禍水紅顏?
The Temptress (1926)

temptress.JPG銀幕上壞女人總較好女人吸引。現實恐也如是,但為安全計,大部份人怕且都會敬而遠之。看電影難免要保償現實的缺憾,壞女人在電影中也特別吃香。

嘉寶初到荷里活也是以壞女人聞名,老實說,這個時期的嘉寶比後期的文藝悲劇女主角更吸引。The Temptress (香港國際電影節01年放映,譯作「妖婦」),故事講什麼,單看片名大抵也猜得一二。

這是嘉寶到荷里活第二齣電影,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接到這項工作時,兩人都十分高興,Stiller向人說:讓他們看看Greta的真正本領!嘉寶視Stiller如神,能跟恩師合作,自然喜不自勝。可是,Mauritz Stiller的拍片方法叫美高梅難以接受,他英語不靈光,把Action錯叫Stop還算了,即興拍攝才叫事事講求計劃的美高梅大為震驚。不消多久,Mauritz Stiller 便被撒換,換來賓墟(默片)的導演Fred Niblo重拍。Mauritz Stiller所拍攝的片段都沒有傳世(據說現在看到的幾個不俗的鏡頭是 Stiller 的意念,是耶非耶恕難考證)。

電影講述Manuel Robledo (Antonio Moreno)在巴黎一個晚會上邂逅神秘女子Elena (Greta Garbo) ,瘋狂愛上她。翌日 Robledo造訪好友,才赫然發現該名跟他海誓山盟的女子原來早已作人婦。Robledo表示二人恩怨已斷,但 Elena卻揚言不會放手。一名銀行家因 Elena 自殺後,Robledo更相信Elena是危險女人,要避之則吉,隨後便回阿根廷繼續建水壩。豈料,Elena夫婦二人不請自來。 在荒野中,Elena的美色令所有男人為之傾倒,結果麻煩及悲劇接踵而來……

跟後來的 Flesh and the Devil 相比,本片故事失色得多,嘉寶既壞得不夠徹底,男女主角亦未見火花。Antonio Moreno神情木訥,每次一見嘉寶,便氣喘如牛,整個身子在擅抖,彷彿努力壓抑原始衝動似的,這樣演譯原始衝動倒真箇原始。

儘管原始,電影對性的處理是頗大膽的。就以男主角跟阿根廷大賊決鬥一幕來說,當男主角脫去上衣,露出胸膛時,鏡頭一轉便見嘉寶兩眼發光;男主角勇戰越見皮開肉爛,嘉寶便越見興奮。後來她為男主角抺血包紥,更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貪婪地輕撫男主角的肌膚。今天看來,這幕難免叫人覺得荒唐,但那可是1926年。那個時期的電影甚少如此明目張膽描寫對肉體的迷戀,更不要說是女性對男性肉體的渴求了。

紅顏禍水,壞女人自然一定要壞到底。但電影一方面指摘這個壞女人如何摧毁男人,一方面又為她開脫。男主角厲聲指摘嘉寶摧毁男人,大嚷:「Men have died for you – forsaken work and honor – for you!」嘉寶卻大聲疾呼「Not for me – but for my body! Not for my happiness, but for theirs!」這樣勇於自辯,那個時代也甚為少見。

但荷里活還是男人天下,嘉寶這頭大聲疾呼,那頭當男主角終於投降,撲到她懷裏時,她卻搖身一變變成好女人。兩人經過一夜後(那個年代還是很含蓄,一個 fade out便到了第二天),她為免摧毁心愛的男人,悄悄離開了。到電影結尾,壞女人已經變成為愛犧牲的文藝悲劇女主角。儘管這個其實不太壞的女人到頭來也要流落巴黎街頭,但電影總算還叫為她辯解一番。只要拿這部電影跟嘉寶最後一齣電影 Two-faced Woman (1941)一比,你便不得不發現:幹嗎荷里活越來越保守?這個下回再談。

…and Stiller created Garbo:
Gösta Berlings saga (1924)

Garbo

很久沒有寫過嘉寶,趁着下周二(九一八)嘉寶102歲壽辰之際,再來一個Garbo系列,今次由嘉寶首登大銀幕說起。

You know, she receives instruction excellently, follows orders closely. She is like a wax in my hands. Greta will be all right. I believe in her.

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的關係叫人着迷:他發掘了Greta Lovisa Gustafsson,並加以改造,悉心調較她的衣着打扮及言談舉止,還要賜她新名字:Garbo。能夠如此隨心所欲創造一個女人,相信是很多人的白日夢,能夠創造一個像嘉寶的女人,更近乎千年一遇的奇蹟。

嘉寶傳奇始自Mauritz Stiller,Gösta Berlings saga (The Saga of Gösta Berling) 的Elisabeth則是她首個主要角色。Gösta Berlings saga的主角是當時得令的男星Lars Hanson,他後來也被荷里活籮致,跟嘉寶在Flesh and the Devil中合作。

看Gösta Berlings saga雖然是因為要看未經荷里活洗禮的嘉寶,但打從一開始便給情節迷住了:就算沒有嘉寶,這也是一齣默片時代的瑰寶。電影場面浩大,片末火燒Ekeby及雪地追逐叫人嘆為觀止。電影根據Selma Lagerlöf 小說改編,情節豐富,難以三言兩語概括,簡而言之,便是講述一名被逐出教會的神父,如何歷盡艱辛,重新做人;救贖他的再不是上帝,而是一個女人。
Lars Hanson

神父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因酗酒而被逐出教會。他到一大戶人家任家教,打算重新開始,並跟女學生Ebba互生情愫,可惜當Ebba知道他的過去後,便絕望離去。Ebba的弟婦Elisabeth (Greta Garbo) 卻對Berling 生好感,並對Berling滿懷信心。

Berling給Ebba拒絕後,自覺重新做人無望,便到 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的Ekeby莊園寄居,成為「騎士」一員,跟一眾無業遊民終日飲酒玩樂。Margaretha十分能幹,但其實亦有傷痛的過去。一天,她的過去被人公開,其夫不堪受辱,將Margaretha逐出Ekeby。Margaretha視Ekeby為人生污點,便決定一把火燒掉Ekeby……

Gerda Lundequist
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及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這兩個先後被社會遺棄的人是本片的焦點。整部電影最悅目耀眼的便是飾演Margaretha 的Gerda Lundequist。默片時代的演技,在今人看來未免誇張。Lars Hanson在這部電影中的演出便是佼佼者,他一吃驚便雙手扯着頭髮,兩眼一瞪。但反觀 Lundequist則顯得含蓄內歛,通過眼神的微妙變化來讓觀眾感受其內心世界。你聽不到Ekeby女主人發司號令也不打緊,她一出場你便可以感受到她的威嚴;到她回憶往事時,箇中的懊悔憤恨亦拿捏得恰到好處,毫不過火。翻查資料,原來她是瑞典著名舞台劇演員,怪不得演技如此爐火純青。

嘉寶的戲份並不多,但Stiller顯然為她施盡渾身解數,令她每次出場都彷如天仙下凡。荷里活時代的嘉寶很纖瘦,但她早期卻是胖胖的。據說美高梅大老闆L.B. Mayer初簽嘉寶時便跟Stiller 說:「告訴她美國人不愛胖女孩!」雖然不合荷里活標準,嘉寶的演技亦有待磨練,但嘉寶在片中散發的質樸及羞澀卻並非荷里活時代可見了。

Garbo

令人唏噓的是,Mauritz Stiller跟嘉寶都因為這齣電影受到荷里活注意,(傳說是L.B. Mayer跟Stiller看這齣電影,一見到嘉寶出場便大嚷:那女孩是誰?我要簽她!)但兩人到荷里活後,際遇卻天淵之別。這個下回再談。

戲還是要演下去
To Be or Not to Be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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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1日,納粹德國入侵波蘭,揭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劉別謙 (Ernst Lubitsch) 的 To Be or Not to Be甫一開始為1939年8月,希拉勒卻出現在華沙街頭,路人莫不目定口呆。為何希特勒會現身華沙?鏡頭帶領我們到蓋世太保辦公室。希特勒在一片 「Hail Hitler」的呼聲中登場,但他開口一句「Hail Me」引來台下導演怒喝一聲——原來那只是一場戲,這亦為整齣電影的題旨打下基調。

“To be or Not to Be” 是《哈姆雷特》的名言,在片中卻變了偷情暗號。偷情的故事線雖然有趣,但德軍佔領波蘭後的劇情才是戲肉,劇場一眾台前幕後手足使出看家本領把納粹玩弄於股掌之中叫人拍案叫絕。劉別謙筆下的納粹不是以惡魔形象出現,而是一副滑稽可憐相,連那個外號叫人聞風喪膽的 “Concentration Camp Ehrhardt” 只是個又糊塗又怕死的傢伙。一眾納粹軍官竟跟Joseph Tura 等人戰前排演的諷刺劇「蓋世太保」無異:一無話可說時便大呼「Hail Hitler」。

以喜劇手法處理納粹或有人認為有欠認真,但劉別謙嘻皮笑臉背後卻總不失關懷。電影起始那段「希特勒在華沙」旁白問:為甚麼他會在這裏?雖然那位「希特勒」只不過是假貨,但那卻是嚴肅不過的質問。老是希望扮演《威尼斯商人》Shylock一角的Greenberg (Felix Bressart) 三度讀出Shylock的著名演辭: “(…)If you prick us, do we not bleed? if you tickle us, do we not laugh? if you poison us, do we not die? and if you wrong us, shall we not revenge?” 用意何在可謂清楚不過了。

但電影除了諷刺納粹外,那兜兜轉轉的虛實交錯,所道出的又何嘗不是人生處境?「人生如戲」或「戲如人生」這些講法被劉別謙玩得淋漓盡致。為了阻止納粹間諜Siletsky跟蓋世太保Ehrhardt接洽 ,Joseph Tura (Jack Benny)先是扮演 Ehrhardt來騙Siletsky;殺掉Siletsky後又因種種原因被迫假扮Siletsky跟Ehrhardt周旋。Tura 雖自詡為 “great, great actor”,但亦不得不怯場:畢竟稍有差池,面對的可不是觀眾柴台那麼簡單,而是納粹的槍桿子。Tura 還有幕後班底為他出謀獻計,人生卻是沒有劇本的一齣戲,某天人家告訴你要扮演某個角色,二話不由分說便把你推上舞台,唯有硬着頭皮,邊看邊做,哪可以像哈姆雷特一邊踱步一邊喃喃的 “To be or not to be”?

劉別謙的「反納粹英雄」個個有血有肉:Joseph Tura是自大狂,又是個醋罈子,險些因而誤大事;Greenberg一直渴望有天能當主角,連最後在納粹劇院生死關頭亦不忘以Shylock的演辭來過過癮。救國固然要緊,但人生還有很多美事追求。正如Tura一晚回家發現空軍中尉Sobinski竟睡在他的床上,又被質疑不愛國時所說的一番話:

Now listen, you… first you walk out on my soliloquy and then you walk into my slippers. And now you question my patriotism. I’m a good Pole and I love my country and I love my slippers!

還是劉別謙好: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1940)

兼談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 (1949)

“We have enough troubles in our daily lives. There are so many great and beautiful things to discuss in this world of ours, it would be wasting precious moments if we told each other the vulgar details of how we earn our daily bread, so don’t let’s do it.”

劉別謙 (Ernst Lubitsch)的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講述兩名男女店員是鬥氣冤家,但原來卻是互相傾慕的筆友。踏入互聯網時代,大家又多了一個(或多個)虛擬身份,筆友由網友取代,因此劉別謙的故事也要upgrade 成 You’ve Got Mail (1998)。但該齣電影我除了記得 Meg Ryan 的書店喚作 Shop Around the Corner外,印象不深。

不過,這個 upgrade 的過程中還有一齣變奏,那便是1949年歌舞片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由Judy Garland及 Van Johnson主演,還有Buster Keaton。雖然仍然拍出趣味——Judy Garland在片中唱的 I don’t care 更是我至愛之一,但論劇情則遠遜於原版。而看着默片時代巨星淪為可有可無的配角,難免叫人唏噓。為了加插歌舞,原劇的節奏亦不免大打折扣。劉別謙的喜劇所以好看,就是因為節奏拿捏得準確,處理故事應簡便簡。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第一幕跟第二幕已有半年的差距,單憑一兩句對白便將人物關係的變化交代得一清二楚,節奏明快。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呈現的是一個幾近無瑕的童話世界,失去主角對未來的憧憬跟現實世界的對比。為了配合歌舞片,皮具店也變了音樂店,男女主角就在如此歡樂的氣氛中鬥氣。不知是否要老少咸宜的緣故,老闆妻子跟店員通姦的故事線沒有了,惹人討厭的同事Vadas亦為滑稽的 Buster Keaton取代。如此一來男主角如何被炒呢?就是把老闆心愛小提琴借人。老闆一下了氣,男主角還是保住了飯碗。男女主角相認還不夠,鏡頭一轉便是數年後,兩人抱着女兒 (那是 Judy Garland 的女兒 Liza Minnelli),打扮得花枝招展遊花園。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雖然是喜劇,但那個絕不是童話世界:經濟蕭條,店員為了保住飯碗莫不對老闆呼呼喝喝忍氣吞聲;老闆卻原來是為了妻子紅杏出牆而心煩。男主角無故被炒後前路茫茫,連一直心儀已久的筆友也不敢相見。到最後所謂大團圓結局亦不是人人歡喜,當員工紛紛回家跟家人共度聖誕之際,老闆卻要孤零零度過,唯有跟店內的年輕跑腿一起吃飯,以解寂寥。劉別謙的喜劇沒有打算騙人。

本文上端引用的一段文字正是女主角Margaret Sullavan 給男主角 James Stewart 的第一封信。隨着故事開展,我們卻看到兩人的關係如何被生活的vulgar details 左右。我們喜歡這個故事,大概是因為故事道出很多人的心事。你我天天營營役役,為口奔馳,卻總希望能夠放下既定的角色,漫無邊際的談論一些不切實際的話題,暫把生活的苦惱擱在一旁:畢竟這個世界除了工作和人人談論的「熱門話題」外,值得談的事情還有很多。

劇中人等待對方來信那種期待、驚喜、失落之情,早已被電話、電郵及MSN趕絕了。若你曾有幸跟人家通信,無論拆信還是閱讀着對方的筆跡都叫人感到無比幸福。現在大家要(粗暴地)拆開的只剩下銀行月結單及其他宣傳(垃圾)郵件,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箇中情意無論怎樣 upgrade 也 upgrade 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