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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pril, 2009 in
華語電影 and 電影筆記.
我對費穆及中國電影的認識是零,今次《孔夫子》上映前,在報刊上讀到有關這齣電影的種種,周三晚上便帶着近乎虔誠的心情去看電影。
電影開場一段文字說得明白,電影著意的不是史實,觀眾若從中得到真實的話,那只是大家的情感投射而已(大意)。電影大多不能脫離時代氛圍,費穆的《孔夫子》尤然。一九四零年,抗日戰爭還打得如火如荼,國破家亡之際,電影亦因而側重描繪春秋時代的紛亂局面,孔子如喪家之犬,奔走於諸候國之間,處處流露時不我予、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悲情。因此,片中的孔子教訓子路時雖有流露幽默感,但我們卻不會看到《論語》最為寫意的「吾與點」一幕。
金聖華教授(本片製片金正民的女兒)寫道:「我們今時今日重睹《孔夫子》,不能以當下高速度、多動作、快節奏的要求作為標準,而應以重溫歷史,再現昔日風貌的角度來予以公正的評價。」這或者是看任何舊片的忠告。《孔夫子》演員唸台辭的腔調,在今天聽來難免怪怪的;道具佈景亦很簡陋。但這簡陋用來襯託孔子卻是合適的,簡煉的畫面構圖亦顯得更有意味,有點像中國畫的留白。(我其實最怕那種整個畫面堆滿古董的古裝片)導演亦很善用有限的佈景來營造最大的戲劇效果,例如顏淵死一幕,孔子緩步走到窗前連聲「天喪予」便是一例。
孔門弟子七十二,電影只集中在子路、子貢及顏淵,當中尤以子路最搶鏡。至於孔子最疼愛的顔淵,則著墨不多。只有在陳蔡之圍中,孔子脫下獸皮大衣給顏淵蓋上;及後來顔淵死,孔子連聲「天喪予」,突顯師徒深情。電影播放完畢後的零碎片段有描述顔淵「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未知是費穆自己剪掉,還是一九四八年重映時刪剪的。當然,電影對子路的側重,跟電影要突顯孔子治國平天下之理想有關。
跟不少失傳電影一樣,《孔夫子》重見天日本身已是傳奇。電影一九四八年重映後便不知所蹤,直至二零零一年不知哪兒跑出來的菲林,電影資料館的特刊說得好,那是天賜的禮物。想到這因緣,則電影雖然殘缺不全,但也足教人感激不已。電影資料館當晚派發的特刊很精美,資料詳盡;金聖華教授跟費明儀當晚的致辭都很有意思。這樣的首映禮,比那些星光熠熠的紅地氈都強得多了,且更證電影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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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October, 2007 in
華語電影 and 電影筆記.
楔子:
友人深夜來電談色戒,並着我談談。但這部電影實在談得太多,談的又往往太認真(「性愛可以演出這樣一個藝術的深度,Bravo,李安。」)或太大驚小怪(「居然有一位華人名導演李安,要中國男女演員在大銀幕上脫光衣服,色誘洋人」);況且看色戒的人遠比電影本身有趣可愛得多了。與其湊熱鬧,倒不如以遊戲文字,對這件年度電影盛事,作一個記錄。
I.
看色戒後當晚,兩位可愛人兒邀請我 MSN 開三人會議。由於她們事前都曾向我落力推介色戒,我不得不提高警覺,問道:「你們不是要開色戒研討會吧?」其中一位答道:「才不呢,都說完了。」話音剛落,另一位已經說:「我覺得整部電影最好是……」然後整天晚上,我便看着兩位如何就電影選角、故事、原著談得眉飛色舞。其中一位突然問:「K.為甚麼不做聲?」我唯有像小學生提問:「好像不見女主角如何色誘男主角……」然後兩位你一言我一語為我解畫,叫我有茅塞頓開之感。我看電影,實在沒有她們那麼細心。
其中一位突然提起:「裁縫店有隻貓,你們看到嗎?」我連忙應道:「看到!」算是挽回點面子。
II.
跟友人結伴看色戒。據說李安對佈景擺設十分認真 (倒叫我想起不惜打破古董追求實感的李翰祥),務求重視淪陷時期的上海。不知是否要令觀眾有置身其中之感,劇院守衛森嚴,觀眾乖乖的排好隊,輪流向戲院職員打開袋子檢查,一如淪陷區的檢查站。進場,又因為這是特務片,正如片中的特務頭子向女主角三令五申,戲院職員亦鄭重警告觀眾勿偷拍。電影播放中途,有人拿起電話,職員立即一個箭步衝過去,生怕你拍下機密。男女主角四肢擺放的位置是本片高度機密,你泄漏出去還行?!
若職員以後對待戲院內講電話的觀眾也有如此效率,實為影迷之福。
III.
或者最近看了太多布紐爾 (Luis Buñuel),又正在讀赫拉巴爾 (Bohumil Hrabal),人也荒誕不經起來。看色戒後,一班人談的卻是錢嘉樂。一人道:「這樣被學生亂刺,又死不掉,真慘。」然後便談起錢嘉樂被刺那場的肢體動作來。
電影前半部叫人看得不太過癮,好好的故事說不出味道來。一班大學生滿懷愛國熱情,先是排演愛國話劇,然後妙想天開,決定殺特務。愛國大學生以為殺特務就像排話劇,既認真又兒戲。這本來是極佳的荒誕劇題材,但只覺導演站在國家民族面前,不敢開玩笑,結果騷不着癢處。
makuranososhi說得對,色戒最好由布紐爾來拍。用喜劇手法拍反納粹的劉別謙 (Ernst Lubitsch)也是不錯人選。
IV.
深夜來電的友人不明白何以色戒如此過譽,這當然要歸功於李安出色的公關宣傳。那些「文人雅士」的讚譽大可不理,但那些跟我訴說色戒如何感動的朋友,並非為了顯示品味或甚麼,而是真的被打動了。電影沒有打動我,我也認為電影過譽,但卻從她們 (這似乎真是跟性別有關的)那兒聽到不少自己感受不到的東西。電影終究不是算術科學,大概沒有人可以說,你要如此這般看,便可以體會出甚麼來。
至少,我從未寫過一篇如此有人氣的電影筆記。
補遺:
9/10:
連倉海君面對狂轟濫炸也不得不投降:吃肉的和尙﹣﹣也談《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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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December, 2006 in
華語電影 and 電影筆記.
《父子》是譚家明十七年來首次執導的作品,我看的是足本。電影一開始,譚家明便告訴觀眾,希望觀眾看電影得到的不是沈溺的傷感,而是清醒的感動。看完160分鐘,我很清醒,但不感動。
無疑,電影的運鏡及剪接都苦心經營,可是故事及人物性格描述卻很薄弱,令人難以投入電影所呈現的世界。電影集中描寫郭富城和吳景滔這對父子,但這對父子卻不大像父子。郭富城的性格呆板單調,除了咆哮和痛哭外便沒有別的表情。我不知道導演故事安排郭富城分飾兩個角色的原因是什麼,大概不是想用官仔骨骨的裝扮來反襯出郭富城飾演周長勝一角的「演技」吧?
導演不對周長勝的性格作較立體的描寫,這令兒子對父親的感情變得莫名其妙,兒子多年後對父親的懷念更叫人錯愕。楊采妮飾演的母親曾說,兒子跟他父親感情要好。可是觀眾怎樣也看不出父子感情要好的理由。或者導演不希望觀眾認同男主角 (或曰「沈溺」),所以便把這個父親描述得如此不堪。若真如是,導演是很成功的,至少我一見郭富城痛哭流涕便立即暗暗咒罵。但我咒罵的卻不是周長勝,因為由此至終,我都沒有投入電影裏。
至於兒子的性格,未見發展之餘亦前後不一。電影一直努力塑造他為乖孩子,當父親着他偷竊的時候,他極不情願,但又不想逆父親意,唯有硬着頭皮去幹。且慢﹗他不是在此之前已在同學家中偷了一隻金手表麼?兒子偷竊失手遭毒打,父親見死不救;兩人在兒童院相見,兒子發狂咬斷父親的耳朵,這跟他溫馴的性格卻不大一致。片末少年兒子重遊舊地,竟然思念父親,更叫人摸不着頭腦。
導演鏡頭下的馬來西亞很美,跟故事卻有點格格不入。當然,悲慘故事不一定要發生在破破爛爛的地方,但電影角色及故事跟周遭環境未能融合,氣氛大大打了折扣。父子在旅館便像渡假多於流亡。郭富城跟楊采妮香港味太重,雖然說話腔調模仿當地人,但聽進耳裏還是怪模怪樣的。
完場了,我看到甚麼呢?郭富城是郭富城,楊采妮是楊采妮,吳景滔是吳景滔,他們三個人到馬來西亞拍了一齣電影,就是這樣罷了。
延伸閱讀:
公園仔:父子無真情
孤草:父子與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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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ecember, 2006 in
華語電影 and 電影筆記.
華利和公園仔經常向我大力推薦賈樟柯。看了「三峽好人」,首次看賈樟柯,很是喜歡,在此要感謝這兩位好人兼「損友」。(損友就是那些經常向你推介好東西,累得你經常埋怨沒有時間和金錢的人。)
中國大陸急促發展已不是什麼新聞,無論走到哪裏,你都可以感受到那咄咄逼人的「發展就是硬道理」,差不多到處都可以看到矚目驚心的「拆」字。「三峽好人」便是由這個「拆」字開始。
「三峽好人」以兩段尋人故事為主線,主角雖然是韓三明和沈紅,但奉節和當地人民卻不是純粹故事背景那麼簡單,倒不如說,導演借韓三明和沈紅的眼睛,帶觀眾深入奉節,而那兒有無數故事可供訴說。
韓三明由山西到奉節找前妻,原來的地址早就被水淹了。我們跟着韓三明來到遷拆辦公室,聽到一名官員向居民說:「兩千年的古城,兩年便把它拆了,有問題慢慢解決﹗」拆拆拆,為的是實現我國幾代領導人的夢想。賈樟柯不作批判,他只是用鏡頭捕捉當地人的生活點滴。居民雖然偶爾發一發火,但其實都逆來順受。韓三明所居住的旅館一天被人上門在牆上髹上「拆」字,老闆只是抱怨他們不事先打招呼,然後便乖乖搬走。
旅館有個問韓三明要不要小姐(後來老實地修正為「少婦」)的女人,丈夫在工廠弄斷了手臂,要到廠討回公道,她倒心水清,說沒有用。她不討公道,只想着如何維持生計。旅館被髹上「拆」字後,便毅然赴廣東謀生。討公道?沒有這個時間,還是自食其力好。
面對急促的發展,人們只有當旁觀者的份兒,或者幫忙拆拆拆,又或者借機發大財。導演借沈紅赴奉節尋夫的經過,向觀眾呈現奉節另一個面貌:老城消失,正大興土木之際,考古的則在爭分奪秒,發掘古墓。香港人對葉麗儀的「上海灘」特別有感情,可是那一曲「浪奔、浪流」放在三峽裏,合拍之餘更添哀怨。拆屋工人只能在十元人民幣上緬懷夔門昔日風光,把故鄉拆完了,使命完成了,為了生計,甘冒生命危險,跟韓三明到山西採煤:若有留意新聞,煤礦工人如何朝不保夕,相信你也知道。
當那些大導演都沉醉於唯美(其實是俗不可耐)的古代時空時,賈樟柯用鏡頭捕捉住那即將流逝的刹那、訴說小人物的故事,那就更見難能可貴了。
後記:走筆之際看到阿Sue寫「三峽好人」,讀後深有同感。這部電影我也看了兩遍,也有「予欲無言」之感。草下片言隻語,算是一個記錄。
延伸閱讀:
公園仔:好人與笨事
華利:中國需要好人
孤草:說《三峽好人》
Garrick: Still Life (三峽好人) [2006]
家明:And Life Goes On…《三峽好人》
阿Sue: 主觀鏡頭 — 溫柔、謙卑的【三峽好人】
雖然愛看王爾德 (Oscar Wilde) ,但卻從來沒有看過舞台演出,改編的電影則只看過1999年的An Ideal Husband。今次看1939年中國拍攝的Lady Windermere’s fan,雖然不是很出色,但也不失為有趣的觀影經驗:看電影好玩的地方就在這裡,你不單只可以探討電影本身,還可以一窺歷史及文化。
改編兩次,情有獨鍾?
在網上翻查資料,發現原來Lady Windermere’s Fan早在1928年便已改編過一次,不過是無聲電影。據中文電影資料庫,王爾德改編電影便只有這兩齣「少奶奶的扇子」了。這叫我很好奇:為甚麼中國人對這部劇情有獨鍾呢?(當然我不會期待三十年代的中國人會改編「莎樂美」。)
Lady Windermere’s Fan在王爾德作品中算是較為遜色的。主要原因我看還是因為少了個王爾德式的缺德鬼。雖然人物對話仍有佳句,但卻稍欠趣味。不過可能正是這個原因,才被選來「漢化」。很難想像王爾德式的缺德鬼會說中文,就算能把那些嘲諷對話完美翻譯成中文,感覺恐怕還是不對。
除了語言較平實,「少奶奶的扇子」的道德教訓清晰得有點老土,母親為了成全女兒而自我犧牲的情節也是該劇被中國人看上的原因。
故事大要
Lady Windermere’s Fan的故事很簡單,Lord Windermere最近被發現跟一名「有過去」的女士Mrs Erlynne 來往過密,他妻子知道後怒不可遏,Lord Windermere發誓沒有對不起妻子,更不理妻子反對邀請Mrs Eynrss 出席舞會,好讓她能重返上流社會。另一邊廂,一直喜歡Lady Windermere 的Lord Darlington 借機勸她跟他私奔。宴會曲終人散後,Lady Windermere留書出走,並前往Darlington住所。Mrs Erlynne知悉後立即趕往勸阻。而Mrs Erlynne其實就是Lady Windermere的母親。(有興趣可在網上閱讀劇本)
沉悶的「漢化」
漢化後的「少奶奶的扇子」故事沒有什麼大改動,最大的改動是在敘事結構上,電影依時序將事件非常有條理地一一交代(由二十年前Mrs Erlynne離家出走說起),並生怕觀眾看不懂補上多場戲:清楚是清楚了,但卻彷如流水帳,少了原著的懸疑。
不過「漢化」最大特色還是電影比原劇的說教味更濃,對話亦較淡然無味。Lady Windermere’s Fan唯一一段較抵死的對話便是一眾男人在Lord Darlington家中言不及義地聊天 (很明顯王爾德這懶鬼是把一堆格言塞進眾人口中),但中文版卻刪掉了。Mrs Erlynne最後還要被中國編劇狠狠懲罰:心上人不原諒她,而她只好跟胖子去南洋。當然這也可能是為了令Mrs Erlynne的母親形象更見偉大,但這就失去王爾德的輕佻了。原劇的對Lady Windermere的嘲諷、劇本所具的喜劇效果也去掉得七七八八。「少奶奶的扇子」只淪為一齣道德通俗劇而已。
王爾德劇本沒有王爾德的語言,就像失去了靈魂。
順帶一提,劉別謙(Ernst Lubitsch) 1925年也曾將此劇搬上銀幕,不過兩年前的劉別謙回顧展卻沒有選映。劉別謙拍王爾德相信一定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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