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美國電影' Category

兩場戰爭,兩種表述 (下)
Redacted (2007)

Monday, April 7th, 2008

Charlie Wilson’s War的金壁輝煌、美女如雲相比,Brian De Palma的 Redacted (港譯:刪除真相)便是另一番景像了。Charlie Wilson’s War的戰爭有如電子遊戲般兒戲,Redacted揭示的卻是大家不大願意面對的戰爭真相。

電影改編自06年在伊拉克巴格達以南城鎮Mahmudiyah一宗真人真事,Steven D. Green等5名美軍闖入民居,強姦一名14歲伊拉克少女,並殺死全家放火燒屍。導演並不是把故事用直接了當的劇情片手法敘述一遍便算,而是用上不同媒介以求多角度呈現伊拉克戰爭的荒謬,找出美軍為何會幹出獸行的理由。整個故事便是由士兵自拍video、紀錄片、新聞報道、聖戰網站片段拼湊出來。士兵自拍的 video擔起推進劇情之責,體現戰爭的無聊可怕。

荷里活的戰爭片必定把戰爭拍得驚險刺激,士兵都滿懷理想,朝着目標奮鬥。但真相是,戰爭其實是沉悶無聊。那幾名美軍雖然有點面目可憎,但卻終究只是少不更事的大男孩,留在美國頂多只會在街頭向女孩子吹吹口哨,但一旦手執AK47,便完全兩回事了。士兵困在軍營似乎跟假日宿營沒有兩樣,只是四處草木皆兵。人在暗、我在明,一天到晚擔驚受怕,悶出個鳥來,心理不有問題才怪,受罪的卻是無辜伊拉克百姓。

導演用上不同媒介去說故事,這樣的表達方式不無瑕疪,特別是那些隨美軍搜屋的現場直擊新聞報道,便假得有點叫人啼笑皆非。然而這樣的手法,卻自有深意。當權者及傳媒雖然拒絕將戰爭真相全然公開,但其實真相一直散落四周:阿拉伯電視台的新聞報道、反戰人士及美軍的網誌,只是大家沒有張開眼睛。

當年,美軍姦殺伊拉克少女曝光後,Andrew Tilghman在《華盛頓郵報》撰文,憶述 零六年二月(亦即兇案發生前一個月)在Mahmudiyah採訪,跟 Steven D. Green做訪問。Steven D. Green向他坦言:「I came over here because I wanted to kill people」他大言不慚地說,殺伊拉克人跟壓死一隻蟻無異,殺完還無礙大夥兒吃薄餅。這樣無人性的話,在戰地竟被視作正常不過的事情,「正常」得叫Andrew Tilghman在報道中沒有引用他的話,覺得那只是在壓力下的意氣之詞。不過,就算他當時有把訪問寫出來,一篇報道又會令人意識到問題嗎?真相的蛛絲馬跡其實早已散落四處,只是沒有人注意。

Andrew Tilghman文末寫道:「It’s not a Hollywood action movie — there are no rapid edits, no adrenaline-pumping soundtracks, no logical narratives that help make sense of it.」恰恰可為 Redacted 作注腳。Redacted 絶對不是令人看得舒服的電影,因為戰爭從來都不是可以一面吃着爆谷,一面欣賞的娛樂。

Robert Fisk: The only lesson we ever learn is that we never learn

兩場戰爭,兩種表述 (上)
Charlie Wilson’s War (2007)

Wednesday, March 26th, 2008

美英入侵伊拉克踏入五周年,一連兩天看了兩齣涉及美國「反恐戰」的電影,分別是講述蘇聯入侵阿富汗的 Charlie Wilson’s War (港譯:韋氏風雲),以及講述伊拉克戰爭的 Redacted (港譯:刪除真相)。兩者風格以至意識形態都大相逕庭。Charlie Wilson’s War 遠為美國觀眾受落, Redacted 則難逃被標籤「不愛國」的命運,兩齣電影都不能單純從娛樂角度視之。

Charlie Wilson’s War 輕鬆惹笑,絕對是周末消磨時間的好選擇,但想深一層,電影的訊息可用「無恥」來形容。電影一面倒的將蘇聯描述得面目猙獰,阿富汗聖戰組織如何英勇,Charlie Wilson如何好心腸。Charlie Wilson到巴基斯坦接壤阿富汗邊境參觀,阿富汗難民慘況令他決定推動增加國會向中情局阿富汗行動撥款,支援當地的聖戰組織(mujahideen)抗蘇。電影沒有告訴你的是,其實美國早在蘇聯入侵阿富汗前已經秘密支援阿富汗聖戰組織 。卡特的國家安全顧問Zbigniew Brzezinski 98年承認,早在蘇軍入侵阿富汗前半年,中情局便開始支援阿富汗聖戰組織,反抗阿富汗的親蘇政府,引誘蘇聯出兵,要將阿富汗變成蘇聯的越南。美國介入阿富汗絕對不是什麼人道關懷,阿富汗只是對付蘇聯的一隻棋子而已。

我對今天荷里活還停留在冷戰思維實在感到心寒。我不是說戲中人那些仇恨言論,那只是反映當時美國人的心態而已,令人心寒的是那黑白二分的簡化描述。美國政府當年大力表揚那些抗蘇的聖戰組織為「自由戰士」,電影也跟着這論調。但那些究竟是什麼人? 英國《獨立報》記者Robert Fisk在 The Great War for Civilisation 一書中記述當年在阿富汗採訪,目睹有學校因為響應親蘇政府號召,讓女孩上課,結果校長夫婦遭「自由戰士」活活燒死。

或者你會說, Charlie Wilson’s War 難得承認美國當年在阿富汗埋下禍根,反思美國外交政策失誤,不是很好嗎?不錯,電影最後以 Charlie Wilson一句「語重心長」的話作結:「These things happened. They were glorious and they changed the world… and then we fucked up the endgame. 」但這種反思到頭來還是要為美國臉上貼金。電影的意思是,如果美國介入得徹底,那就不會讓阿富汗變成恐怖份子溫床了。為了配合這論述,電影甚至不惜改寫歷史,把極端份子出現押後到蘇聯撤走後。惟美國多番把外國搞得天翻地覆,問題癥結是在於「天降大任於美國」的幼稚信念:我們是對的,只是計劃不周詳,吸收教訓後,下次會好點。阿富汗反恐戰還未完結,美國便急不及待入侵伊拉克,天曉得下個不幸國家是哪個。

正在反思
Lions for Lambs (2007)

Friday, November 16th, 2007

荷里活今年推出多部反思反恐戰的電影,強大陣容的Lions for Lambs是其一。電影名稱初看有點不明所以,看到中途才明白那原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將領對英軍的評語:英軍英勇擅戰,強悍如獅子;可惜運籌帷握者卻只是綿羊,結果讓獅子白白送死。現在美國打的反恐戰,也是綿羊統領獅子,結果反恐戰打了六年,美國得到甚麼?

整齣電影很是貫徹「反思」這個主題,因為劇中人都在反思中:參議員向記者發放消息,講解自己所構思的阿富汗反恐戰新戰略,兩人因此討論起反恐戰來;同一時間,大學教授跟曠課學生講述兩名自願參軍學生的事蹟,勸學生不要犬儒,應努力改變現實。四人「風花雪月」同時,那兩名自願參軍的學生正在新戰略下推進,結果被敵軍圍困,危在旦夕。

荷里活近年似乎愛上多線敘事來「縱觀全局」,雖然 Traffic 及 Syriana的效果不錯,但個人對這種手法還是有保留。多線發展一不小心便流於推砌,人物欠血肉;倘若電影還要跟觀眾說教的話,便更難叫人吃得消。(Crash便是一例)Lions for Lambs的故事線只有三條,人物只有六個,算是比較簡單,但這六個人物都活像樣版人,對話耳熟能詳,亦乏味非常。

記者Meryl Streep 跟 參議員Tom Cruise 基本便是《紐約時報》和霍士電視台的「代言人」:Meryl Streep 自責當年盲目聽信政府攻伊理據,沒有盡傳媒監察政府之責,不正是04年為伊拉克報道認錯的《紐約時報》嗎?Tom Cruise 的右派言論,跟霍士也沒有兩樣。兩人就這樣把正反雙方立場擺出來,彷彿只是把《紐約時報》及霍士電視台的講稿搬進劇本便算,更談不上有何舌劍唇槍的味道。

無論是Tom Cruise的狂妄還是 Meryl Streep的意氣闌跚,都欠血肉。為了塑造 Tom Cruise大右派的形象,他的參議員辦公室牆壁上貼滿他跟切尼、布殊的合成照,還要安排 Meryl Streep上前細心欣賞,便有點搞笑了。Meryl Streep的角色發展空間應最大,因為她有良知,卻礙於生活而要淪為政客喉舌。但電影沒有時間讓她爭扎,只讓她回電視台向上司咆哮一下,經過軍人墳場時淌幾滴眼淚便算。

Lions for Lambs有如近年美國傳媒有關反恐戰討論的精華版,要惡補時事者不妨進場觀賞。要反思大問題,劇本不一定要無所不包,有時以一則故事來以小見大才更見真章。更何況,「反思」不一定要劇中人表演給觀眾看,如此擺出一幅「正在反思」的模樣,反而更難收反思之效。

禍水紅顏?
The Temptress (1926)

Tuesday, October 16th, 2007

temptress.JPG銀幕上壞女人總較好女人吸引。現實恐也如是,但為安全計,大部份人怕且都會敬而遠之。看電影難免要保償現實的缺憾,壞女人在電影中也特別吃香。

嘉寶初到荷里活也是以壞女人聞名,老實說,這個時期的嘉寶比後期的文藝悲劇女主角更吸引。The Temptress (香港國際電影節01年放映,譯作「妖婦」),故事講什麼,單看片名大抵也猜得一二。

這是嘉寶到荷里活第二齣電影,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接到這項工作時,兩人都十分高興,Stiller向人說:讓他們看看Greta的真正本領!嘉寶視Stiller如神,能跟恩師合作,自然喜不自勝。可是,Mauritz Stiller的拍片方法叫美高梅難以接受,他英語不靈光,把Action錯叫Stop還算了,即興拍攝才叫事事講求計劃的美高梅大為震驚。不消多久,Mauritz Stiller 便被撒換,換來賓墟(默片)的導演Fred Niblo重拍。Mauritz Stiller所拍攝的片段都沒有傳世(據說現在看到的幾個不俗的鏡頭是 Stiller 的意念,是耶非耶恕難考證)。

電影講述Manuel Robledo (Antonio Moreno)在巴黎一個晚會上邂逅神秘女子Elena (Greta Garbo) ,瘋狂愛上她。翌日 Robledo造訪好友,才赫然發現該名跟他海誓山盟的女子原來早已作人婦。Robledo表示二人恩怨已斷,但 Elena卻揚言不會放手。一名銀行家因 Elena 自殺後,Robledo更相信Elena是危險女人,要避之則吉,隨後便回阿根廷繼續建水壩。豈料,Elena夫婦二人不請自來。 在荒野中,Elena的美色令所有男人為之傾倒,結果麻煩及悲劇接踵而來……

跟後來的 Flesh and the Devil 相比,本片故事失色得多,嘉寶既壞得不夠徹底,男女主角亦未見火花。Antonio Moreno神情木訥,每次一見嘉寶,便氣喘如牛,整個身子在擅抖,彷彿努力壓抑原始衝動似的,這樣演譯原始衝動倒真箇原始。

儘管原始,電影對性的處理是頗大膽的。就以男主角跟阿根廷大賊決鬥一幕來說,當男主角脫去上衣,露出胸膛時,鏡頭一轉便見嘉寶兩眼發光;男主角勇戰越見皮開肉爛,嘉寶便越見興奮。後來她為男主角抺血包紥,更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貪婪地輕撫男主角的肌膚。今天看來,這幕難免叫人覺得荒唐,但那可是1926年。那個時期的電影甚少如此明目張膽描寫對肉體的迷戀,更不要說是女性對男性肉體的渴求了。

紅顏禍水,壞女人自然一定要壞到底。但電影一方面指摘這個壞女人如何摧毁男人,一方面又為她開脫。男主角厲聲指摘嘉寶摧毁男人,大嚷:「Men have died for you - forsaken work and honor - for you!」嘉寶卻大聲疾呼「Not for me - but for my body! Not for my happiness, but for theirs!」這樣勇於自辯,那個時代也甚為少見。

但荷里活還是男人天下,嘉寶這頭大聲疾呼,那頭當男主角終於投降,撲到她懷裏時,她卻搖身一變變成好女人。兩人經過一夜後(那個年代還是很含蓄,一個 fade out便到了第二天),她為免摧毁心愛的男人,悄悄離開了。到電影結尾,壞女人已經變成為愛犧牲的文藝悲劇女主角。儘管這個其實不太壞的女人到頭來也要流落巴黎街頭,但電影總算還叫為她辯解一番。只要拿這部電影跟嘉寶最後一齣電影 Two-faced Woman (1941)一比,你便不得不發現:幹嗎荷里活越來越保守?這個下回再談。

1968/1989:
Bobby (2006)/A fost sau n-a fost?(2006)

Tuesday, April 10th, 2007

對歷史的記憶總離不開紀念日和大人物:那天改變了歷史,那人是希望的化身。但真是這樣嗎?看了兩齣有關所謂歷史時刻的電影。兩個時刻分別是,美國的1968年6月5日 及羅馬尼亞的1989年12月22日。

美國電影Bobby (港譯:RFK遇刺的那天)講述的是參議員羅拔.甘迺迪遇刺前一日(6月4日),多個身處Ambassador Hotel 的人物的遭遇。他們彼此沒有關係,而除了助選團成員外,跟甘迺迪也沾不上邊,直至6月5日凌晨,他們一起在酒店目擊甘迺迪遇刺。

電影倒叫我想起Grand Hotel (1932)中,Lewis Stone 那句「Grand Hotel, people come, people go, nothing ever happens」。電影也有提及這句話,但千方百計要說的是:「something does happen」。

雖然電影角色甚多,但歷史主角甘迺迪則只用上新聞片段來描繪:他朝氣勃勃地發表演說,跟民眾握手,大力抨擊社會不公。電影很努力塑造甘迺迪的高大形象,他仿如希望的化身,他一死,所有希望都隨他而去。儘管我對羅拔.甘迺迪認識不深,但只是想:有哪個政客參選不是戮力塑造正義形象呢?

導演一邊用塑造甘迺迪的高大形象,一邊講述多個角色當天的遭遇。而對大部份角色而言,甘迺迪當天的競選活動只不過是背景音樂而已。甘迺迪最後死在他們眼前,叫他們震驚、沮喪。我在想,導演可能是想說明,有時歷史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在大家不為意的時候遛走。

惟電影沒有交代的是,這班人此後會如何過活?永遠懷念甘迺迪嗎?還是一切如常?甘迺迪遇刺到底是否如導演想告訴我們般,是改變美國歷史的一刻?

相比起Bobby,羅馬尼亞電影 A fost sau n-a fost?(12:08 East of Bucharest, 港譯:布加勒斯特以東午後 8 分) 便平淡得多。1989年東歐變天,柏林圍牆倒下,東歐人民當年莫不歡天喜地,但事隔多年,他們又如何看待那改變歷史的一刻?

1989年12月22日,羅馬尼亞總統壽西斯古為挽狂瀾於既倒,動員支持者集會造勢,豈料集會演變成反政府示威,壽西斯古於12:08pm 坐直升機倉皇出走,共產政權宣佈壽終正寢。變天後數年,羅馬尼亞一直舉步唯艱,不少羅馬尼亞人更懷疑那場革命其實只不過是政變陰謀,「革命」只是騙局而已。

16年後的12月22日,某小鎮如常過日子:教師Manescu照樣喝得醉醺醺;Piscoci準備再作馮婦,扮聖誕老人;鎮上的小孩則繼續放鞭炮作弄人……沒有人在意那天原來是革命紀念日,除了電視台老闆Jderescu。

Jderescu想知道:「我們這個小鎮當年有參與革命嗎?」他認為,倘若人群當年只是得悉壽西斯古倒台後才跟着上街,那麼就不算革命。於是他邀請Manescu和Piscoci來,要看看到底當年12:08pm前廣場有沒有人。Manescu力說自己當日12:08前已到廣場示威,但觀眾卻紛紛致電指他撒謊;Piscoci則是小市民心態,大談當日聽見壽西斯古宣佈派錢時如何興奮,然後得悉壽西斯古出走後的沮喪。節目最終失控,12:08pm前廣場有沒有人則成為一宗縣案。

所謂「歷史見證人」,只不過是誇大其辭,若硬要說「見證」,則我們充其量只「見證」自己的生活。革命不革命,日子還是如常的過。

延伸閱讀:
孤草:HKIFF: 大罷工、RFK 遇刺的那天
華利:布加勒斯特以東午後 8 分

背景資料:
BBC: Who was Bobby Kennedy?
BBC: CIA role claim in Kennedy killing
BBC: Romania’s bloody revolution
BBC:Tough rebirth for Romania

Foreign Correspondent (1940)

Thursday, March 29th, 2007

Ironically, it was a movie that propelled me into Journalism. I was 12 years old when I saw Alfred Hitchcock’s Foreign Correspondent […] The film ends in the London Blitz with a radio announcer introducing Haverstock on the air. “We have as a guest tonight one of the soldiers of the press,” he shouts amid the wail of air raid sirens, “…one of the little army of historians who are writing history from beside the cannon’s mouth…”.

I never looked back, I read my father’s conservative Daily Telegraph from cover to cover, always the foreign reports, lying on the floor beside the fire as my mother pleaded with me to drink my cocoa and go to bed. At school I studied The Times each afternoon. I ploughed through Khrushchev’s entire speech denouncing Stalin’s reign of terror. I won the school Current Affairs prize and never -ever - could anyone shake me from my determination to be a foreign correspondent.

年前讀英國《獨立報》記者Robert Fisk 的The Great War for Civilisation,讀到上面一段文字,心想,一定要看看 Foreign Correspondent (海外特派員)這齣電影。

一提起希治閣 (Alfred Hitchcock),立即想到的必定是《矚目驚心》、《迷魂記》等經典,有多少人會想起1940年的 Foreign Correspondent呢?

電影的數個經典鏡頭大概不用我多花唇舌了,電影主角海外特派員Johnny Jones 的心路歷程,以及電影的時代背景更叫我感興趣。你可以說這是一齣二戰的propaganda,旨在呼籲美國支持英國抗德。出自希治閣的propaganda當然不會是黨八股了。

二戰爆發前夕,New York Globe 的老總不滿海外特派員傳回來的稿子仿如流水賬,便決定派一個完全不熟悉歐洲的記者Johnny Jones (後被老總改名為Huntley Haverstock) 到那兒,希望他以一個「fresh, unused mind」去發掘新聞。一句「How would you like to cover the biggest story in the world today? 」便把他推到歐洲去。

Jones最初到歐洲去純粹要發掘新聞,結果如願以嘗找到大新聞——倫敦和平組織領袖原來是納粹間諜﹗但Jones 卻不能只冷眼旁觀,而是由此至於都參與其中:追捕殺手,被殺手追殺,乘坐的客機被德軍擊落……更要命的是,間諜是女友的父親﹗幾經劫難,Jones 終於不負所託為老總報道了「the biggest story in the world」,然後折返倫敦,跟英國人共同進退,並呼籲美國同胞支持。

老總初時找Jones,是因為歐洲需要「fresh, unused mind」去發掘新聞。飽歷滄桑的Jones已經不能當歐洲發生的一切看成報上一則新聞便算,而是全情投入,成為 “soldiers of the press,” “the little army of historians” 的一員。

如此滿腔熱血是否有違中立持平?我不知道,但只知道身為一個人沒有可能總是冷眼旁觀,把每個人每件事都看成報上的一則story。

Robert Fisk 看這齣電影時才12歲,29歲那年他被派駐中東。據他自述,外聞版主編給他這樣的一封信:

[…] and to you I offer the Middle East. Let me know if you want it… It would be a splendid opportunity for you, with good stories, lots of travel and sunshine…

當然,中東對Robert Fisk而言從來都不是 “good stories” 。

還是劉別謙好: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1940)

Tuesday, January 30th, 2007

兼談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 (1949)

“We have enough troubles in our daily lives. There are so many great and beautiful things to discuss in this world of ours, it would be wasting precious moments if we told each other the vulgar details of how we earn our daily bread, so don’t let’s do it.”

劉別謙 (Ernst Lubitsch)的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講述兩名男女店員是鬥氣冤家,但原來卻是互相傾慕的筆友。踏入互聯網時代,大家又多了一個(或多個)虛擬身份,筆友由網友取代,因此劉別謙的故事也要upgrade 成 You’ve Got Mail (1998)。但該齣電影我除了記得 Meg Ryan 的書店喚作 Shop Around the Corner外,印象不深。

不過,這個 upgrade 的過程中還有一齣變奏,那便是1949年歌舞片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由Judy Garland及 Van Johnson主演,還有Buster Keaton。雖然仍然拍出趣味——Judy Garland在片中唱的 I don’t care 更是我至愛之一,但論劇情則遠遜於原版。而看着默片時代巨星淪為可有可無的配角,難免叫人唏噓。為了加插歌舞,原劇的節奏亦不免大打折扣。劉別謙的喜劇所以好看,就是因為節奏拿捏得準確,處理故事應簡便簡。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第一幕跟第二幕已有半年的差距,單憑一兩句對白便將人物關係的變化交代得一清二楚,節奏明快。

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呈現的是一個幾近無瑕的童話世界,失去主角對未來的憧憬跟現實世界的對比。為了配合歌舞片,皮具店也變了音樂店,男女主角就在如此歡樂的氣氛中鬥氣。不知是否要老少咸宜的緣故,老闆妻子跟店員通姦的故事線沒有了,惹人討厭的同事Vadas亦為滑稽的 Buster Keaton取代。如此一來男主角如何被炒呢?就是把老闆心愛小提琴借人。老闆一下了氣,男主角還是保住了飯碗。男女主角相認還不夠,鏡頭一轉便是數年後,兩人抱着女兒 (那是 Judy Garland 的女兒 Liza Minnelli),打扮得花枝招展遊花園。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雖然是喜劇,但那個絕不是童話世界:經濟蕭條,店員為了保住飯碗莫不對老闆呼呼喝喝忍氣吞聲;老闆卻原來是為了妻子紅杏出牆而心煩。男主角無故被炒後前路茫茫,連一直心儀已久的筆友也不敢相見。到最後所謂大團圓結局亦不是人人歡喜,當員工紛紛回家跟家人共度聖誕之際,老闆卻要孤零零度過,唯有跟店內的年輕跑腿一起吃飯,以解寂寥。劉別謙的喜劇沒有打算騙人。

本文上端引用的一段文字正是女主角Margaret Sullavan 給男主角 James Stewart 的第一封信。隨着故事開展,我們卻看到兩人的關係如何被生活的vulgar details 左右。我們喜歡這個故事,大概是因為故事道出很多人的心事。你我天天營營役役,為口奔馳,卻總希望能夠放下既定的角色,漫無邊際的談論一些不切實際的話題,暫把生活的苦惱擱在一旁:畢竟這個世界除了工作和人人談論的「熱門話題」外,值得談的事情還有很多。

劇中人等待對方來信那種期待、驚喜、失落之情,早已被電話、電郵及MSN趕絕了。若你曾有幸跟人家通信,無論拆信還是閱讀着對方的筆跡都叫人感到無比幸福。現在大家要(粗暴地)拆開的只剩下銀行月結單及其他宣傳(垃圾)郵件,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箇中情意無論怎樣 upgrade 也 upgrade 不來。

沒有英雄:
Flags of Our Fathers (2006)

Sunday, January 21st, 2007

iwo-jima.gif
圖片來源:美國國家檔案局
兩年前,一聽到奇連伊士活 (Clint Eastwood)要分別從美國及日本角度拍攝硫磺島戰役,我是有所期待的。Flags of Our Fathers (港譯:戰火旗績)由美國角度出發,Letters from Iwo Jima 則講述日軍的故事。

一提硫磺島戰役,腦海必浮現六名美軍豎立星條旗的經典照片。六名軍人在硫磺島豎起星條旗,本來平平無奇的一刻,卻被鏡頭凝住,渾然天成的構圖彷彿象徵着美國軍人不屈不朽的精神,成為上佳的宣傳工具。那六個沒面目的人是誰?他們背後有什麼故事?那一刻是怎樣成為不朽的?故事全都在這裏了,說得動不動人就要靠導演和編劇的功力。

電影以經典照上的三人John Bradley, Rene Gagnon, Ira Hayes為主角,理由很簡單,因為相片中只有這三人在戰場上活下來。電影一開始便是Bradley的兒子追尋父親的過去,然後電影便不斷穿梭於不同時空,一時是硫磺島的戰況,一時是3人以「戰爭英雄」的身份回國後的巡迴「演出」,一時是Bradley的兒子訪問老兵。

非直線敘事並非罕見,但那些片段的安排有何意思呢?可能有,但恕我愚魯,我委實看不出有何意義,就算稍掉一下次序也對故事發展沒多大影響。不時的 flashback 令電影顯得支離破碎,導演可能抓住一些特別的時刻,但卻未能加以演繹。

電影太過支離破碎,影像傳情達意的力量大大削弱了,整部電影就像一個辭不達意的人努力要把所想的告訴別人,結果卻翻來覆去,弄了半天還是未能搞清楚。主角們老是喃喃地說:「我不是英雄,某某才是。」最後,導演還是害怕觀眾不明白,請來Bradley的兒子來作總結:「戰爭英雄並不想成為英雄,英雄只是因為基於我們的需要而塑造出來的。」(大意如此)

只能說導演想處理的課題太多:既要諷刺 propaganda ,又想探討被封為英雄的內疚感,又要說同袍間的情誼,結果三方面的處理都不討好,欠缺深度。完場時,我只為奇連伊士活感到可惜:那是一個多麼有意思的故事呀﹗

26/1補充:儘管如此,我仍然十分渴望看Letters from Iwo Jima (港譯成「硫磺戰書」明顯是誤譯)。
Ian Buruma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Eastwood’s War

Seeing is believing?
Wag the Dog (1997)

Thursday, January 11th, 2007

凡政府皆愛宣傳,但箇中卻有高低手之別。每晚黃昏新聞前播國歌希望喚起「愛國情懷」,是低手中的低手;CNN再配上荷里活電影就是高手典範:美軍冒着槍林彈雨捍衛「我們的價值」,誰不對星條旗肅然起敬?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期間,軍方便自編自導一齣 Saving Private Lynch 的「史詩式巨獻」,可惜卻給不賣帳的BBC揭穿了

Wag the Dog (港譯:作大英雄)的故事乍看很誇張:美國總統大選前夕,競逐連任的總統爆出性醜聞。白宮為了轉移國民視線,在 spin doctor 羅拔迪尼路 (Robert De Niro) 及荷里活製片德斯汀荷夫曼(Dustin Hoffman) 協助下,虛構了一場阿爾巴尼亞閃電戰,結果成功將輿論由性醜聞引向戰爭,令總統成功連任。相信不少觀眾都會問:真有可能嗎?當羅拔迪尼路向德斯汀荷夫曼提議時,德斯汀荷夫曼也說:但人們終會發現啊﹗羅拔迪尼路卻笑着說:誰告訴他們?

羅拔迪尼路說:戰爭對大眾來說只是幾個影像。只要抓着一個震撼鏡頭,他們便會感到滿意。這的確是實情。你記得越戰是什麼一回事嗎?不記得,但你一定記得那個赤裸狂奔的女孩。你也不會記得美軍在索馬里所為何事,但你卻會記得「黑鷹十五小時」 (Black Hawk Down)。「完美」戰爭不能沒有英雄,再加一個被敵人俘虜的軍人,簡直賺人熱淚。總統走出來呼籲大家冷靜,誓言一定要把他帶回國:戰時領袖贏得的掌聲更響亮。說到底,大部人期待新聞有娛樂性,政客演出精彩,那麼就投其所好,Let’s put on a show!

Wag the Dog 只不過將很多政客及傳媒的慣用手法推向極端。完全虛假的事件可能太誇張 (但願如是),但事件細節卻總可以弄虛作假,常人根本無法求證。我們能夠知的事實都是傳媒告訴我們,越想求證,越看得多不同的報道,越叫人如墮五里霧中。到最後還是歸結到:你相信BBC還是Fox News?

電影當年上畫,正值美國總統克林頓跟白宮見習生萊溫斯基鬧出性醜聞,電影橋段竟跟現實如斯相似,連電影那張總統搭着女童軍肩膀的照片亦跟克林頓跟萊溫斯基擁抱的照片相像﹗德斯汀荷夫曼為虛假戰爭度橋:人家為什麼要攻擊我們,因為他們要 destroy our way of life﹗自九一一後,這句話也聽厭了。白宮幕僚就算不找荷里活製片當顧問,平時也一定看很多荷里活電影。

請不要糟蹋Cole Porter

Saturday, May 27th, 2006

明知不好看,但還是看了。結果不出所料。若是一般爛片,看完怨句倒楣便算了,但這齣De-lovely (港譯:譜出愛戀曲)拍的是Cole Porter,那就不能原諒了。
對我這個老片迷來說,電影的場景、服飾以至音樂編排都不合格,三、四十年代?別開玩笑好不好?當然你會說那是歌舞片嘛,毋須太認真。但這部片既然是Cole Porter 的傳記片,歷史自然得講究一下。
Cole Porter的生平並非首次搬上銀幕,1946年華納也拍過一齣,名為Night and Day,由Cary Grant飾演Cole Porter。當時Cole Porter夫婦尚在生,電影有多少真實也可以料到。電影亦穿插了不少Cole Porter的歌曲,但歌舞片向來不是華納強項,因而也蒼白得很。不過,跟De-lovely相比,那至少是正牌四十年代。Cary Grant雖然不是Cole Porter,但至少他是Cary Grant。
De-lovely較為優勝的地方便是可以老實地說Cole Porter是同性戀者,不過電影仍然走大眾化路線,以Cole Porter夫妻之愛來作主題,那就無疑很困難了,出來的效果亦不討好。劇本人物刻劃無力,觀眾看不到兩人關係除了友愛及生意關係外還有甚麼,更加看不出Linda如何是Cole Porter 的繆斯。
只能說這部電影太過雄心壯志,既想拍Cole Porter傳記片,又想向Cole Porter的音樂致敬。電影找來一班年輕歌手穿插作表演,算了,我也無謂指出那些歌曲出現時序有問題。但那些歌手的唱腔以至造型都不屬那個時代的,那就很古怪了。我想,找一班年青歌手向Cole Porter致敬是不錯的主意,至少可讓新一代認識這些歷久不衰的老歌。可能是我老土吧,但那些歌手的演譯大部份都不合格。尤其是Sheryl Crow的 “Begin the Beguine”實在叫人毛骨悚然。一聽我便想叫救命:請不要這樣對待好歌行不行?

看完電影,我快快拿出 Ella Fitzgerald的Cole Porter Songbook出來,洗滌一下我的耳朵。聽Cole Porter,我還是喜歡聽Fred Astaire, Ella Fitzgerald, Judy Garland, Frank Sinatra, Bing Crosby等人的演譯。對,我是一個老餅。(我其實很慶幸電影沒有安排演員扮演這些歌手。)

最後也來一首Cole Porter,Bing Crosby跟Andrews Sisters的 Don’t fence Me In。歌詞、旋律以至Bing 的聲音渾然天成,叫人一聽心情頓即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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