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電影筆記' Category

RIP, Cyd Charisse

Wednesday, June 18th, 2008

cyd.jpg

I think that in all my dancing I play a role. To me, that’s what dancing is about. It’s not just steps.

Legendary dancer Cyd Charisse dies,這幾個英文字有如大石壓在心頭。

New York Times: Cyd Charisse, 86, Silken Dancer of the Movies, Dies

Los Angeles Times: Obituary: Cyd Charisse

BBC: Obituary: Cyd Charisse

兩場戰爭,兩種表述 (下)
Redacted (2007)

Monday, April 7th, 2008

Charlie Wilson’s War的金壁輝煌、美女如雲相比,Brian De Palma的 Redacted (港譯:刪除真相)便是另一番景像了。Charlie Wilson’s War的戰爭有如電子遊戲般兒戲,Redacted揭示的卻是大家不大願意面對的戰爭真相。

電影改編自06年在伊拉克巴格達以南城鎮Mahmudiyah一宗真人真事,Steven D. Green等5名美軍闖入民居,強姦一名14歲伊拉克少女,並殺死全家放火燒屍。導演並不是把故事用直接了當的劇情片手法敘述一遍便算,而是用上不同媒介以求多角度呈現伊拉克戰爭的荒謬,找出美軍為何會幹出獸行的理由。整個故事便是由士兵自拍video、紀錄片、新聞報道、聖戰網站片段拼湊出來。士兵自拍的 video擔起推進劇情之責,體現戰爭的無聊可怕。

荷里活的戰爭片必定把戰爭拍得驚險刺激,士兵都滿懷理想,朝着目標奮鬥。但真相是,戰爭其實是沉悶無聊。那幾名美軍雖然有點面目可憎,但卻終究只是少不更事的大男孩,留在美國頂多只會在街頭向女孩子吹吹口哨,但一旦手執AK47,便完全兩回事了。士兵困在軍營似乎跟假日宿營沒有兩樣,只是四處草木皆兵。人在暗、我在明,一天到晚擔驚受怕,悶出個鳥來,心理不有問題才怪,受罪的卻是無辜伊拉克百姓。

導演用上不同媒介去說故事,這樣的表達方式不無瑕疪,特別是那些隨美軍搜屋的現場直擊新聞報道,便假得有點叫人啼笑皆非。然而這樣的手法,卻自有深意。當權者及傳媒雖然拒絕將戰爭真相全然公開,但其實真相一直散落四周:阿拉伯電視台的新聞報道、反戰人士及美軍的網誌,只是大家沒有張開眼睛。

當年,美軍姦殺伊拉克少女曝光後,Andrew Tilghman在《華盛頓郵報》撰文,憶述 零六年二月(亦即兇案發生前一個月)在Mahmudiyah採訪,跟 Steven D. Green做訪問。Steven D. Green向他坦言:「I came over here because I wanted to kill people」他大言不慚地說,殺伊拉克人跟壓死一隻蟻無異,殺完還無礙大夥兒吃薄餅。這樣無人性的話,在戰地竟被視作正常不過的事情,「正常」得叫Andrew Tilghman在報道中沒有引用他的話,覺得那只是在壓力下的意氣之詞。不過,就算他當時有把訪問寫出來,一篇報道又會令人意識到問題嗎?真相的蛛絲馬跡其實早已散落四處,只是沒有人注意。

Andrew Tilghman文末寫道:「It’s not a Hollywood action movie — there are no rapid edits, no adrenaline-pumping soundtracks, no logical narratives that help make sense of it.」恰恰可為 Redacted 作注腳。Redacted 絶對不是令人看得舒服的電影,因為戰爭從來都不是可以一面吃着爆谷,一面欣賞的娛樂。

Robert Fisk: The only lesson we ever learn is that we never learn

兩場戰爭,兩種表述 (上)
Charlie Wilson’s War (2007)

Wednesday, March 26th, 2008

美英入侵伊拉克踏入五周年,一連兩天看了兩齣涉及美國「反恐戰」的電影,分別是講述蘇聯入侵阿富汗的 Charlie Wilson’s War (港譯:韋氏風雲),以及講述伊拉克戰爭的 Redacted (港譯:刪除真相)。兩者風格以至意識形態都大相逕庭。Charlie Wilson’s War 遠為美國觀眾受落, Redacted 則難逃被標籤「不愛國」的命運,兩齣電影都不能單純從娛樂角度視之。

Charlie Wilson’s War 輕鬆惹笑,絕對是周末消磨時間的好選擇,但想深一層,電影的訊息可用「無恥」來形容。電影一面倒的將蘇聯描述得面目猙獰,阿富汗聖戰組織如何英勇,Charlie Wilson如何好心腸。Charlie Wilson到巴基斯坦接壤阿富汗邊境參觀,阿富汗難民慘況令他決定推動增加國會向中情局阿富汗行動撥款,支援當地的聖戰組織(mujahideen)抗蘇。電影沒有告訴你的是,其實美國早在蘇聯入侵阿富汗前已經秘密支援阿富汗聖戰組織 。卡特的國家安全顧問Zbigniew Brzezinski 98年承認,早在蘇軍入侵阿富汗前半年,中情局便開始支援阿富汗聖戰組織,反抗阿富汗的親蘇政府,引誘蘇聯出兵,要將阿富汗變成蘇聯的越南。美國介入阿富汗絕對不是什麼人道關懷,阿富汗只是對付蘇聯的一隻棋子而已。

我對今天荷里活還停留在冷戰思維實在感到心寒。我不是說戲中人那些仇恨言論,那只是反映當時美國人的心態而已,令人心寒的是那黑白二分的簡化描述。美國政府當年大力表揚那些抗蘇的聖戰組織為「自由戰士」,電影也跟着這論調。但那些究竟是什麼人? 英國《獨立報》記者Robert Fisk在 The Great War for Civilisation 一書中記述當年在阿富汗採訪,目睹有學校因為響應親蘇政府號召,讓女孩上課,結果校長夫婦遭「自由戰士」活活燒死。

或者你會說, Charlie Wilson’s War 難得承認美國當年在阿富汗埋下禍根,反思美國外交政策失誤,不是很好嗎?不錯,電影最後以 Charlie Wilson一句「語重心長」的話作結:「These things happened. They were glorious and they changed the world… and then we fucked up the endgame. 」但這種反思到頭來還是要為美國臉上貼金。電影的意思是,如果美國介入得徹底,那就不會讓阿富汗變成恐怖份子溫床了。為了配合這論述,電影甚至不惜改寫歷史,把極端份子出現押後到蘇聯撤走後。惟美國多番把外國搞得天翻地覆,問題癥結是在於「天降大任於美國」的幼稚信念:我們是對的,只是計劃不周詳,吸收教訓後,下次會好點。阿富汗反恐戰還未完結,美國便急不及待入侵伊拉克,天曉得下個不幸國家是哪個。

Ginger e Fred (1986)

Wednesday, January 2nd, 2008

Fred Astaire 及Ginger Rogers上世紀三十年代翩翩起舞,不僅當年迷倒世界不少觀眾,到現在仍教不少影迷津津樂道。數月前讀《我,費里尼》,知道費里尼有齣電影叫Ginger e Fred ,便一直望穿秋水,終於零七年結束前夕還了心願。

Amelia 跟 Pippo是四十年代模仿 Fred & Ginger 的舞者, 拆伙四十年後重遇。兩人早已年華老去,變成電視台尋開心的對像,但二人還是落力表演,既是為了藝人尊嚴,亦是為了珍惜兩人可能最後一次共舞的機會。這樣的故事很容易拍得傷感煽情,但費里尼沒有。電視台五光十色千奇百怪,Amelia就仿如小朋友般對一切充滿好奇,還要求跟肌肉猛男合照;Pippo雖然流露出對年華老去的不捨之情,但感傷總是點到即止。大概這便是歌舞世界的療傷之用,兩人車站分手,也不忘以歌舞來淡化傷痛。

費里尼提過, Fred & Ginger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為活在法西斯陰影下的意大利人帶來慰藉,電影有心向這兩位舞者致敬,台前幕後都為之興奮,但始料不及的是 Ginger Rogers竟然告他們,傷透費里尼夫婦的心,因為這部電影的故事就是按 Giulietta Masina的想法發展出來的。想想看吧,你一心向偶像致意,豈料偶像卻把你告上法庭,夢想與現實差距之大,不叫人大受打擊才怪。幸好最後沒有告得成,費里尼也不忘為 Ginger Rogers開脫:一定是有律師教唆她這樣做的!

致敬還敬敬,電影的主角還是 Amelia & Pippo。飾演這對舞者的Marcello Mastroianni 及 Giulietta Masina,對費里尼無論藝術生命還是個人來說,都是重要人物:前者是他在電影世界的化身;後者既是妻子又是繆思,兩人同台演出可謂意義重大。 跟 Masina一樣,Mastroianni都很喜歡 Fred & Ginger ,一直期望可以像Fred Astaire一樣跳舞演出;當費里尼找他時,他更特別減磅,希望當當瀟洒舞王。但費里尼卻破其好夢,首先是把他弄至近秃頭,然後只讓他笨手笨腳地跳,最後還要滑倒地上。一切固然是劇情需要,但我想費里尼也是為了滿足妻子願望吧。他在《我,費里尼》一書便直言,因為 Masina舞跳得不好,所以不能讓 Mastroianni跳得太好。為博紅顏一笑,相信老友 Mastroianni也不會介意。

電影一大特色,便是焦點經常由劇情轉到電視廣告上去。費里尼對電視無孔不入極看不慣,對電視台放映電影加插大量廣告打斷更為之氣結。這齣以電視台做背景的電影,當然不會放過對電視及廣告的嘲諷。電影甫開始,火車站便掛了一大隻豬腳 ,羅馬街頭隨處可見大型廣告海報……但一切都及不上登堂入室的電視廣告,劇中人經常停下來看電視,電影焦點便隨時轉到電視廣告或其他無聊節目。費里尼不搞批判,他只是鬧着玩,嘲笑一下一眾電視迷。說到底,兩位舞者也因為上電視而得到最後榮耀:在火車站被電視迷索取簽名!

費里尼八十年代曾參與請願示威,要求電視台播電影時不要播放大量廣告,當年有句口號叫「Non si interrompe un’emozione」,意思大概是「情感不容打斷」。這齣電影雖然屢被電視廣告干擾,但兩名角色的情感以至費里尼對兩名演員的愛,還是打斷不來。

閒話休提,還是到 YouTube看看Giulietta Masina及Marcello Mastroianni的Ginger & Fred,還有正牌 Fred & Ginger

Michael Kidd RIP

Wednesday, December 26th, 2007

Michael Kidd

“Dancing should be completely understandable — every move, every turn should mean something, should be crystal clear to the audience. If you can make them laugh or cry, move them emotionally … you’ve done your job.”
Michael Kidd

荷里活著名編舞家 Michael Kidd 12月23日晚病逝,享年92歲。每次聽到老電影人逝世,都難免有點戚戚然,因為那意味着那個多姿多采的電影時代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Michael Kidd 最著名的電影應是 Seven Brides for Seven Brothers,但我還是最喜歡 The Band Wagon, Fred Astaire 跟 Cyd Charisse的 Dancing in the Dark自然叫人回味再三,片末的 Girl Hunt亦非常好玩,沒有 Top Hat and Tail的 Fred Astaire叫人眼前一亮。Guys and Dolls較早時也看過,但除了馬龍白蘭度載歌載舞外(他還是當教父較適合),印象不深。除了編舞外,Michael Kidd 也曾參與幕前演出,在 It’s Always Fair Weather 中,他便夥拍舞王 Gene Kelly在紐約街頭把垃圾埇蓋套在腳上起舞

編舞者要有一顆童心才能把生活一些微不足道的動靜,化成精彩舞步。你我經過街邊一排垃圾桶時,可能都有過邪惡念頭想踢兩腳;下雨看見街道上的水坑,也想過一腳踏進去,濺起水花。歌舞片呈現的就是人人心中都有的小頑童。

The New York Times: Michael Kidd, Choreographer, Dies

正在反思
Lions for Lambs (2007)

Friday, November 16th, 2007

荷里活今年推出多部反思反恐戰的電影,強大陣容的Lions for Lambs是其一。電影名稱初看有點不明所以,看到中途才明白那原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將領對英軍的評語:英軍英勇擅戰,強悍如獅子;可惜運籌帷握者卻只是綿羊,結果讓獅子白白送死。現在美國打的反恐戰,也是綿羊統領獅子,結果反恐戰打了六年,美國得到甚麼?

整齣電影很是貫徹「反思」這個主題,因為劇中人都在反思中:參議員向記者發放消息,講解自己所構思的阿富汗反恐戰新戰略,兩人因此討論起反恐戰來;同一時間,大學教授跟曠課學生講述兩名自願參軍學生的事蹟,勸學生不要犬儒,應努力改變現實。四人「風花雪月」同時,那兩名自願參軍的學生正在新戰略下推進,結果被敵軍圍困,危在旦夕。

荷里活近年似乎愛上多線敘事來「縱觀全局」,雖然 Traffic 及 Syriana的效果不錯,但個人對這種手法還是有保留。多線發展一不小心便流於推砌,人物欠血肉;倘若電影還要跟觀眾說教的話,便更難叫人吃得消。(Crash便是一例)Lions for Lambs的故事線只有三條,人物只有六個,算是比較簡單,但這六個人物都活像樣版人,對話耳熟能詳,亦乏味非常。

記者Meryl Streep 跟 參議員Tom Cruise 基本便是《紐約時報》和霍士電視台的「代言人」:Meryl Streep 自責當年盲目聽信政府攻伊理據,沒有盡傳媒監察政府之責,不正是04年為伊拉克報道認錯的《紐約時報》嗎?Tom Cruise 的右派言論,跟霍士也沒有兩樣。兩人就這樣把正反雙方立場擺出來,彷彿只是把《紐約時報》及霍士電視台的講稿搬進劇本便算,更談不上有何舌劍唇槍的味道。

無論是Tom Cruise的狂妄還是 Meryl Streep的意氣闌跚,都欠血肉。為了塑造 Tom Cruise大右派的形象,他的參議員辦公室牆壁上貼滿他跟切尼、布殊的合成照,還要安排 Meryl Streep上前細心欣賞,便有點搞笑了。Meryl Streep的角色發展空間應最大,因為她有良知,卻礙於生活而要淪為政客喉舌。但電影沒有時間讓她爭扎,只讓她回電視台向上司咆哮一下,經過軍人墳場時淌幾滴眼淚便算。

Lions for Lambs有如近年美國傳媒有關反恐戰討論的精華版,要惡補時事者不妨進場觀賞。要反思大問題,劇本不一定要無所不包,有時以一則故事來以小見大才更見真章。更何況,「反思」不一定要劇中人表演給觀眾看,如此擺出一幅「正在反思」的模樣,反而更難收反思之效。

禍水紅顏?
The Temptress (1926)

Tuesday, October 16th, 2007

temptress.JPG銀幕上壞女人總較好女人吸引。現實恐也如是,但為安全計,大部份人怕且都會敬而遠之。看電影難免要保償現實的缺憾,壞女人在電影中也特別吃香。

嘉寶初到荷里活也是以壞女人聞名,老實說,這個時期的嘉寶比後期的文藝悲劇女主角更吸引。The Temptress (香港國際電影節01年放映,譯作「妖婦」),故事講什麼,單看片名大抵也猜得一二。

這是嘉寶到荷里活第二齣電影,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接到這項工作時,兩人都十分高興,Stiller向人說:讓他們看看Greta的真正本領!嘉寶視Stiller如神,能跟恩師合作,自然喜不自勝。可是,Mauritz Stiller的拍片方法叫美高梅難以接受,他英語不靈光,把Action錯叫Stop還算了,即興拍攝才叫事事講求計劃的美高梅大為震驚。不消多久,Mauritz Stiller 便被撒換,換來賓墟(默片)的導演Fred Niblo重拍。Mauritz Stiller所拍攝的片段都沒有傳世(據說現在看到的幾個不俗的鏡頭是 Stiller 的意念,是耶非耶恕難考證)。

電影講述Manuel Robledo (Antonio Moreno)在巴黎一個晚會上邂逅神秘女子Elena (Greta Garbo) ,瘋狂愛上她。翌日 Robledo造訪好友,才赫然發現該名跟他海誓山盟的女子原來早已作人婦。Robledo表示二人恩怨已斷,但 Elena卻揚言不會放手。一名銀行家因 Elena 自殺後,Robledo更相信Elena是危險女人,要避之則吉,隨後便回阿根廷繼續建水壩。豈料,Elena夫婦二人不請自來。 在荒野中,Elena的美色令所有男人為之傾倒,結果麻煩及悲劇接踵而來……

跟後來的 Flesh and the Devil 相比,本片故事失色得多,嘉寶既壞得不夠徹底,男女主角亦未見火花。Antonio Moreno神情木訥,每次一見嘉寶,便氣喘如牛,整個身子在擅抖,彷彿努力壓抑原始衝動似的,這樣演譯原始衝動倒真箇原始。

儘管原始,電影對性的處理是頗大膽的。就以男主角跟阿根廷大賊決鬥一幕來說,當男主角脫去上衣,露出胸膛時,鏡頭一轉便見嘉寶兩眼發光;男主角勇戰越見皮開肉爛,嘉寶便越見興奮。後來她為男主角抺血包紥,更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貪婪地輕撫男主角的肌膚。今天看來,這幕難免叫人覺得荒唐,但那可是1926年。那個時期的電影甚少如此明目張膽描寫對肉體的迷戀,更不要說是女性對男性肉體的渴求了。

紅顏禍水,壞女人自然一定要壞到底。但電影一方面指摘這個壞女人如何摧毁男人,一方面又為她開脫。男主角厲聲指摘嘉寶摧毁男人,大嚷:「Men have died for you - forsaken work and honor - for you!」嘉寶卻大聲疾呼「Not for me - but for my body! Not for my happiness, but for theirs!」這樣勇於自辯,那個時代也甚為少見。

但荷里活還是男人天下,嘉寶這頭大聲疾呼,那頭當男主角終於投降,撲到她懷裏時,她卻搖身一變變成好女人。兩人經過一夜後(那個年代還是很含蓄,一個 fade out便到了第二天),她為免摧毁心愛的男人,悄悄離開了。到電影結尾,壞女人已經變成為愛犧牲的文藝悲劇女主角。儘管這個其實不太壞的女人到頭來也要流落巴黎街頭,但電影總算還叫為她辯解一番。只要拿這部電影跟嘉寶最後一齣電影 Two-faced Woman (1941)一比,你便不得不發現:幹嗎荷里活越來越保守?這個下回再談。

請不要認真

Friday, October 5th, 2007

楔子:
友人深夜來電談色戒,並着我談談。但這部電影實在談得太多,談的又往往太認真(「性愛可以演出這樣一個藝術的深度,Bravo,李安。」)或太大驚小怪(「居然有一位華人名導演李安,要中國男女演員在大銀幕上脫光衣服,色誘洋人」);況且看色戒的人遠比電影本身有趣可愛得多了。與其湊熱鬧,倒不如以遊戲文字,對這件年度電影盛事,作一個記錄。

I.
看色戒後當晚,兩位可愛人兒邀請我 MSN 開三人會議。由於她們事前都曾向我落力推介色戒,我不得不提高警覺,問道:「你們不是要開色戒研討會吧?」其中一位答道:「才不呢,都說完了。」話音剛落,另一位已經說:「我覺得整部電影最好是……」然後整天晚上,我便看着兩位如何就電影選角、故事、原著談得眉飛色舞。其中一位突然問:「K.為甚麼不做聲?」我唯有像小學生提問:「好像不見女主角如何色誘男主角……」然後兩位你一言我一語為我解畫,叫我有茅塞頓開之感。我看電影,實在沒有她們那麼細心。

其中一位突然提起:「裁縫店有隻貓,你們看到嗎?」我連忙應道:「看到!」算是挽回點面子。

II.
跟友人結伴看色戒。據說李安對佈景擺設十分認真 (倒叫我想起不惜打破古董追求實感的李翰祥),務求重視淪陷時期的上海。不知是否要令觀眾有置身其中之感,劇院守衛森嚴,觀眾乖乖的排好隊,輪流向戲院職員打開袋子檢查,一如淪陷區的檢查站。進場,又因為這是特務片,正如片中的特務頭子向女主角三令五申,戲院職員亦鄭重警告觀眾勿偷拍。電影播放中途,有人拿起電話,職員立即一個箭步衝過去,生怕你拍下機密。男女主角四肢擺放的位置是本片高度機密,你泄漏出去還行?!

若職員以後對待戲院內講電話的觀眾也有如此效率,實為影迷之福。

III.
或者最近看了太多布紐爾 (Luis Buñuel),又正在讀赫拉巴爾 (Bohumil Hrabal),人也荒誕不經起來。看色戒後,一班人談的卻是錢嘉樂。一人道:「這樣被學生亂刺,又死不掉,真慘。」然後便談起錢嘉樂被刺那場的肢體動作來。

電影前半部叫人看得不太過癮,好好的故事說不出味道來。一班大學生滿懷愛國熱情,先是排演愛國話劇,然後妙想天開,決定殺特務。愛國大學生以為殺特務就像排話劇,既認真又兒戲。這本來是極佳的荒誕劇題材,但只覺導演站在國家民族面前,不敢開玩笑,結果騷不着癢處。

makuranososhi說得對,色戒最好由布紐爾來拍用喜劇手法拍反納粹的劉別謙 (Ernst Lubitsch)也是不錯人選。

IV.
深夜來電的友人不明白何以色戒如此過譽,這當然要歸功於李安出色的公關宣傳。那些「文人雅士」的讚譽大可不理,但那些跟我訴說色戒如何感動的朋友,並非為了顯示品味或甚麼,而是真的被打動了。電影沒有打動我,我也認為電影過譽,但卻從她們 (這似乎真是跟性別有關的)那兒聽到不少自己感受不到的東西。電影終究不是算術科學,大概沒有人可以說,你要如此這般看,便可以體會出甚麼來。

至少,我從未寫過一篇如此有人氣的電影筆記。

補遺:
9/10:
連倉海君面對狂轟濫炸也不得不投降:吃肉的和尙﹣﹣也談《色戒》

【舊文】Le dernier métro (1980)

Tuesday, October 2nd, 2007

最近盤點家中藏書,亦終於將舊電腦的檔案搬到新電腦去,當中倒有不少有趣的發現。在舊電腦發現這篇寫於2003年的東西,略加修改後正好拿來應急。

不少影評人都說,Le dernier métro「最後一班地車」,是最不杜魯福的,當年看也有同感,但日前重看此片時,卻又覺得其實杜魯福的蹤影依然處處:對女性及小孩的熱愛、跟「戲中戲」可相輝映的“Behind-the-scene”,以及「愛的殺傷力」(« l’amour fait mal »)的永恆主題。跟「戲中戲」的「電影萬歲」那個世界不一樣,「最後一班地車」的主角卻要面對現實,愛的殺傷力也在現實的陰霾下吊詭地得到舒緩。

杜魯福在「戲中戲」說過,拍電影就像跳上一列火車一般,拋卻現實煩惱,因為電影比生活和諧得多了。可是,當身處一九四二年的巴黎,劇院老闆又要是猶太人的時候,籌備一齣舞台劇卻不可能是夢幻旅程了。老闆Lucas Steiner據悉離開了法國,但其實匿藏於劇院地下室。妻子Marion 既要保護丈夫,又要保住劇院,跟納粹週旋。與此同時,Marion 跟一班演員排演丈夫所編寫的舞台劇,舞台劇得以順利演出單靠一眾幕前幕後的人才還不夠,最重要的還得通過納粹的審查。稍有差池的話不要說上演了,連劇院能否保得住也成問題。年輕演員Bernard對納粹恨之入骨,他的魯莽險些斷送了劇院。儘管有這樣一個時代背景,杜魯福說的還是愛情故事,但對杜魯福而言,愛情絕不只限於男女、男男、女女之間,Fahrenheit 451說的是人跟書籍的愛情;「戲中戲」更是給電影寫的情書,這次的愛情故事除了一段含蓄的三角關係外,也是人跟劇場的愛情故事。

說起三角關係,大概所有人都會想起「祖與占」。三人我行我素,懶理世人譭譽,彷如置身世外桃園。身處淪陷時期的巴黎,背上劇院及丈夫的沉重包袱,Marion可沒有Catherine的灑脫,也自然不能像杜魯福電影主角般從心所欲、鬧鬧孩子氣、甚或毀滅一切。在Marion身上我們看不見感情的爆發,她的同事甚至哭著訴說她無情。舞台卻是她傾注所有感情的地方:她在舞台上雖說是扮演他人,但卻同時可卸下面具,不用再扮演盡責妻子、劇院捍衛者的角色。她惱Bernard跟納粹劇評人爭執,雖然是為了捍衛丈夫的劇院,但難道不是害怕納粹會奪去她唯一可以逃離現實的地方麼?

「祖與占」中的珍摩露、La femme d’à côté 的Fanny Ardant 跟愛人同歸於盡;La Sirène du Mississipi中,Catherine Deneuve也要毒殺Belmondo。死過翻生的Belmondo 對着她說:Tu es si belle. Quand je te regarde, C’est une joie et une souffrance。事隔十年,同樣的對白,在這齣電影重複了三次,場景換成舞台,聽的人還是Catherine Deneuve。成熟的丹露更見迷人,何謂挑逗,盡見她那雙腿。

送上電影插曲 Lucienne Delyle: Mon Amant de Saint-Jean

…and Stiller created Garbo:
Gösta Berlings saga (1924)

Sunday, September 9th, 2007

Garbo

很久沒有寫過嘉寶,趁着下周二(九一八)嘉寶102歲壽辰之際,再來一個Garbo系列,今次由嘉寶首登大銀幕說起。

You know, she receives instruction excellently, follows orders closely. She is like a wax in my hands. Greta will be all right. I believe in her.

Mauritz Stiller 跟嘉寶的關係叫人着迷:他發掘了Greta Lovisa Gustafsson,並加以改造,悉心調較她的衣着打扮及言談舉止,還要賜她新名字:Garbo。能夠如此隨心所欲創造一個女人,相信是很多人的白日夢,能夠創造一個像嘉寶的女人,更近乎千年一遇的奇蹟。

嘉寶傳奇始自Mauritz Stiller,Gösta Berlings saga (The Saga of Gösta Berling) 的Elisabeth則是她首個主要角色。Gösta Berlings saga的主角是當時得令的男星Lars Hanson,他後來也被荷里活籮致,跟嘉寶在Flesh and the Devil中合作。

看Gösta Berlings saga雖然是因為要看未經荷里活洗禮的嘉寶,但打從一開始便給情節迷住了:就算沒有嘉寶,這也是一齣默片時代的瑰寶。電影場面浩大,片末火燒Ekeby及雪地追逐叫人嘆為觀止。電影根據Selma Lagerlöf 小說改編,情節豐富,難以三言兩語概括,簡而言之,便是講述一名被逐出教會的神父,如何歷盡艱辛,重新做人;救贖他的再不是上帝,而是一個女人。
Lars Hanson

神父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因酗酒而被逐出教會。他到一大戶人家任家教,打算重新開始,並跟女學生Ebba互生情愫,可惜當Ebba知道他的過去後,便絕望離去。Ebba的弟婦Elisabeth (Greta Garbo) 卻對Berling 生好感,並對Berling滿懷信心。

Berling給Ebba拒絕後,自覺重新做人無望,便到 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的Ekeby莊園寄居,成為「騎士」一員,跟一眾無業遊民終日飲酒玩樂。Margaretha十分能幹,但其實亦有傷痛的過去。一天,她的過去被人公開,其夫不堪受辱,將Margaretha逐出Ekeby。Margaretha視Ekeby為人生污點,便決定一把火燒掉Ekeby……

Gerda Lundequist
Gösta Berling (Lars Hanson) 及Margaretha Samzelius (Gerda Lundequist)這兩個先後被社會遺棄的人是本片的焦點。整部電影最悅目耀眼的便是飾演Margaretha 的Gerda Lundequist。默片時代的演技,在今人看來未免誇張。Lars Hanson在這部電影中的演出便是佼佼者,他一吃驚便雙手扯着頭髮,兩眼一瞪。但反觀 Lundequist則顯得含蓄內歛,通過眼神的微妙變化來讓觀眾感受其內心世界。你聽不到Ekeby女主人發司號令也不打緊,她一出場你便可以感受到她的威嚴;到她回憶往事時,箇中的懊悔憤恨亦拿捏得恰到好處,毫不過火。翻查資料,原來她是瑞典著名舞台劇演員,怪不得演技如此爐火純青。

嘉寶的戲份並不多,但Stiller顯然為她施盡渾身解數,令她每次出場都彷如天仙下凡。荷里活時代的嘉寶很纖瘦,但她早期卻是胖胖的。據說美高梅大老闆L.B. Mayer初簽嘉寶時便跟Stiller 說:「告訴她美國人不愛胖女孩!」雖然不合荷里活標準,嘉寶的演技亦有待磨練,但嘉寶在片中散發的質樸及羞澀卻並非荷里活時代可見了。

Garbo

令人唏噓的是,Mauritz Stiller跟嘉寶都因為這齣電影受到荷里活注意,(傳說是L.B. Mayer跟Stiller看這齣電影,一見到嘉寶出場便大嚷:那女孩是誰?我要簽她!)但兩人到荷里活後,際遇卻天淵之別。這個下回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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