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回歸?—千里走單騎 (2005)

上海上映的電影跟香港差不多。聖誕節幾天我在一家戲院看到票價要八十至一百二十元,嚇得我半死。我也不知道是聖誕特別價還是因為該戲院略有名氣的關係。離開上海前一天,在國泰戲院看了「千里走單騎」,日場只需二十元,很是便宜。這齣電影也成為我零五年最後一齣電影。

經過「英雄」及「十面埋伏」後,張藝謀終於回到比較平實的題材。注意是「比較」平實而已。故事跟張藝謀「前英雄時期」的電影一脈相承:執着的主角如何排除萬難完成不可能的任務(佼佼者莫過於「秋菊打官司」)。也由於這個原因,故事早在意料之中,沒有半點驚喜。

故事大要
高倉健飾演的父親與兒子健一隔閡甚深。兒子病重,父親千里迢迢跑來卻遭拒絕相見。當父親看了兒子在中國雲南拍攝有關面具戲的節目後,便決意遠赴中國為兒子把李加民的「千里走單騎」拍攝下來,希望彌補。

到中國去當然不是簡單的事(請記住這是張藝謀的電影)。一到達雲南便發現李加民原來因傷人而身陷囹圄,外國人要到中國監獄去可謂難於登天。千辛萬苦獲准到監獄拍攝,但又碰巧李加民因想念素未謀面的私生子而鬧情緒,不能演出。既是為了自己的兒子,也是跟李加民同病相憐,他便決定前往偏僻的石頭村把李加民的兒子楊楊帶來。就在他摟著楊楊在山洞等候救援的一個晚上,他的兒子病歿。兒子臨終前給父親的信說已原諒了他。

溝通無障礙
父子情及溝通這兩個題目通常都是打動人心的必殺技。可是這齣電影予我的感覺是,導演很努力地想打動觀眾,但卻力不從心。高倉健隻身走到雲南,語言不通是一大問題。陪伴他的中國導遊邱林(整齣電影最有意思的角色)只會幾句日文,兩人是名副其實的雞同鴨講。不過電影又不完全放手讓高倉健語言不通下去,雲南那兒還有一個通曉日語的導遊蔣雯,高倉健也有一部手提電話。每到要緊關頭,高倉健只要打電話給蔣雯便可以得到水準極高的傳譯服務;而他身處日本的兒媳亦隨時致電告訴他兒子的狀況,高倉健雖身處異鄉卻沒有絲毫迷失。(我想若干電影片段大可拿來當手提電話廣告。)

但當我們考慮到語言不通的陌生環境是高倉健得以重新認識兒子的契機時,這些方便卻不禁令觀眾懷疑為何高倉健要跑到雲南才能重新認識兒子。高倉健看見雲南山明水秀,不期然也明白為何兒子在這裡住了一年。不過風景當然不是兒子留連忘返的原因,而是因為孤獨,兒子才躲在這裡研究面具戲。至於面具隱喻了甚麼亦再也明顯不過。最後兒子給父親的信(由兒媳用電話向父親讀出)也將一切道破:父子兩人不能放下面具,所以阻礙了溝通。

題旨是再也明白不過了,但如何將題旨點出呢?那就是喋喋不休的獨白。

獨白
電影用冗長的內心獨白交代高倉健的內心世界。我不反對內心獨白,但若沒有其他配合(如影像、情節),給人的感覺難免是導演無能為力傳情達意,只好用獨白來完成。要命的是,電影有很多獨白都是不必要的蛇足。就以石頭村一幕為例,邱林跟村中領導七嘴八舌討論李加民兒子的事宜,高倉健孤零零的坐在一旁冷眼旁觀。鏡頭對準高倉健一臉茫然的樣子,箇中異鄉人的感受不難猜到。可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段獨白,大意是說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完全領略異鄉人的滋味等等。難道導演覺得觀眾會看不懂?

高倉健跟楊楊(李加民的兒子)一段是電影比較好看的,因為沒有內心獨白,也沒有翻譯,兩個人就是這樣直接了當的「雞同鴨講」。若果真的要選電影動人一幕,那便是楊楊用高倉健送給他的哨子向他告別一幕了。

後話
我一面寫這篇東西,一面問自己是否對張藝謀要求過高。對張藝謀有所期待好像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少時接觸中國電影,電影導演屈指可數,「張藝謀」三個字彷彿便代表了中國電影。今天中國電影人才輩出,我想放在張藝謀身上的擔子也可以不那麼重了。

旅途雜記(二):搭訕

世界盡頭留言叫我到陝西南路地鐵站的季風書店一看並跟人家搭訕,可惜我看到他的留言時已身在香港。我差不多每天都會在陝西南路站出沒,但卻從來沒有在季風書店停留。不過搭訕卻是我在內地常做的事。這大概便是一個人在異地的好處。周遭的人也不認識你,膽子也大些。

初到上海不久,一天在一家小店吃拉麵,老闆見我三點多才吃午飯,很是關心。當知道我來自香港時,便索性坐下來跟我聊天。香港最著名的莫過於地產了,所以人家一知你是香港人便十之八九會跟你聊樓市。碰巧上海樓市近年也興旺得很,我在上海街頭除了見地盤處處外,也碰到不少熟口熟面的香港地產老字號。老闆說上海的樓房很貴,並很詳細地告訴我上海不同地段樓房每平方米要多少錢。他當然希望我這個香港人能告訴他香港跟上海的樓價相差多少。這下可真難為了我:先不說我不懂得把平方尺轉換成平方米,地產對我來說向來是神秘領域:我只知道香港的房子很貴,但要多少錢我卻從來沒深究過。我只好硬着頭皮說了幾句蒙混過去—希望他不會認為這個香港人是冒牌貨吧。

老闆知道我要去南京——而南京是註定要跟「大屠殺」連在一起的,便跟我說日本人怎樣可惡。我說,但很多日本人來上海做生意啊。他不否認,但還是說:「我們心底裡就是不愛跟他們交往。」我聳聳肩,不置可否。不是我不想跟他討論,而是我實在很肚餓。老闆還是不肯放過我,再來一條艱深問題:你們香港人九七回歸時願不願意?我心想:好像從來也沒有人問過我們願意否。不記得有否不自覺地「嘿」了一聲,但那時我一心只想吃麵,無暇辯論,便答道:「也沒有甚麼不願意的,我們只是想要多點民主。」說畢,他終於肯讓我吃麵了。

旅途雜記 (一):貓

十二月十五日一抵達上海便感冒,只好躺了兩天。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身體出現毛病還是甚麼,總之就是懶洋洋的,不想動。兩個星期除了有幾天溜了去南京外,不是在上海街頭閒逛,便是在友人家裡跟貓小姐玩。今次旅行(實應為渡假)最有意思的事情莫過於變了貓奴,為貓小姐神魂顛倒。貓小姐可樂了,因為多了個玩伴(還是玩具?) ,也多了一棵樹讓她攀爬、磨爪;亦多了一個舒適的坐墊……

原來賦閒在家,弄貓為樂便是人生一大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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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小姐對鏡頭十分敏感,一看見我拿起照相機便會立即別過面去或躲起來。)

宗教電影的典範:The Flowers of St. Francis (1950)

很奇怪,看過的宗教電影中,拍得最好的竟然都是無神論者(或正確點說,曾經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噢,我不是說Life of Brian……

羅西里尼的聖方濟各
聖方濟各(St.Francis of Assisi)可能是天主教最受愛戴的聖人,就算不是天主教徒也會喜歡他。他生於富貴之家,本取名Giovanni,但他剛從法國回來的父親卻因為喜歡法 國而把他喚作Francesco。年少的方濟各過着一般紈袴子弟的生活,後來得到啓示決定放棄財富,身體力行效法基督,過着簡單貧窮的生活。導演羅西里尼 (Roberto Rossellini)認為聖方濟各真正體現了基督教的精神,也為戰後歐洲所面對的問題提供了解決之道。不過,我想羅西里尼看中聖方濟各的原因也跟他當時 的心境有莫大的關係。有夫之婦兼以純潔形象見稱的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跟他私奔,成為國際新聞頭條,二人更被美國國會動議譴責。在這些煩擾下,內心自然期盼安寧。他在這部電影中的確營造了一種不受世俗煩擾的 平和境界。

眾所周知,羅西里尼的電影是屬於新寫實主義 (Neorealism)的。新寫實主義碰上宗教題材未免叫人嘖嘖稱奇。電影當年在意大利票房慘敗,羅西里尼更遭意大利影評人口誅筆伐,認為 他背離了新寫主義。可是寫實是否就不能描寫宗教情懷?宗教也是現實之一啊﹗事實上,電影的主角雖然是宗教人士,但他們卻是活在貧苦大眾之間,而且羅西里尼 亦只是描述他們的日常生活,不涉及神秘領域,更不會像好萊塢聖經電影般大玩特技創造「神蹟」。新寫實主義其中兩個標記便是實境拍攝及起用非專業演員,而這 兩個特點都可在電影中找到。

羅西里尼愛用非專業演員,因為他要追求的真實感並不是專業演員所能達到的。這齣電影裡,聖方濟各及他的門徒都是由僧侶扮演,他們那平和安詳的氣度大 概 不是專業演員所能扮得出來。尤其那位飾演聖方濟各的修士,看上去的確有令人心境平和的力量,予人既高貴又謙卑的感覺。至於那名從村中走來要跟隨聖方濟各的 笨老頭Giovanni,說來也好 笑,是羅西里尼在村中找來的老乞丐。跟電影的角色一樣,他老是重複羅西里尼的說話,叫羅西里尼不知怎樣指導他讀對白才好。飾演蠻族首領的 Aldo Fabrizi是唯一的專業演員。

上帝的小丑
電影劇本由羅西里尼、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及兩位神父共同編寫,共分十個段落,都是有文獻根據的故事而非編劇杜撰。電影由聖方濟各率弟子到Rivotorto安頓下來至眾人分道揚 鑣,各自去宣教結束。十個段落都是方濟各及弟子們的日常瑣事,談不上有甚麼微言大義。電影的意大利名稱是 Francesco, giullare di Dio,意即「方濟各,上帝的小丑」。但似乎英文名稱The Flowers of St. Francis更符合電影內容,皆因電影的焦點不是聖方濟各,而是跟隨他的弟子,尤其兩個笨人Gineppro和Giovanni。意大利名稱中的「小 丑」卻可讓我們知道這班人的言行如何荒誕不經:聖方濟各跟飛鳥聊天、Gineppro向豬兄弟「借」一條豬腿、Gineppro和Giovanni弄出來 的巨型「雜錦鍋」……

宗教多強調苦、罪、救贖及神蹟,但這些主題都不是這部電影的焦點。看着聖方濟各一眾弟子如小孩般在荒野上生活,天真純樸得有點可笑。電影沒有涉及神 蹟及啟示,眾人只是將基督的教訓付諸實踐,連一句半句神學討論也沒有(你也很懷疑這班笨蛋懂不懂神學):這可能便是為甚麼電影能夠打動非教徒的地方。我們 都想活得快樂,而這齣電影告訴我們快樂並非遙不可及,也不需要過人才智,快樂其實可以是很簡單的。

電影唯一有涉及痛苦的便是聖方濟各在野外祈禱時跟麻瘋病人的相遇,他默默跟着這個麻風病人走一段路,麻瘋病人先是拒絕他,但最後為聖方濟各所感動, 接受他的擁抱後離去。聖方濟各待他遠去後倒地痛哭,這幕一句說話也沒有,場景調度也很簡單,但效果卻勝過千言萬語。這幕是全齣電影唯一一幕正面(雖然也不 是很正面)去表達宗教主題:單憑人的力量並不足以減輕痛苦,這也是為什麼需要上帝。

I talk and talk, yet accomplish little
「平常心是道」大概便是聖方濟各的教訓,宗教其實毋須哭喪著臉來談。當然若宗教只是旨在嚇嚇人,那就要大談罪惡和地獄了。除此之外,電影還有另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負責炊事的Gineppro一直想像其他弟兄一樣傳教,幾經辛苦終獲方濟各首肯。但方濟各卻要求Gineppro每次宣道時都要這樣開始:「I talk and talk, yet accomplish little」他要弟子明白身體力行比言語更能感動靈魂。這可能正是基督徒該學習的地方。當然,我不是基督徒,大概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但眼見某些基督教人 士總愛喋喋不休,擺出真理在我手的姿態高居臨下,絲毫不見基督精神。德蘭修女不是能言善辯的宣教士,但她的感召力比任何一個神學家都要強,我們亦無須分享 了她的信仰才會感動。

或者你會說,看完這齣電影,我還是不知道聖方濟各的教訓呀﹗這卻是羅西里尼的高明地方,他不讓聖方濟各跟觀眾講道,但整部電影無論是場景還是演員的 舉手投足無一不滲透出淡淡的宗教情懷,觀眾若用心去感受卻不難對聖方濟各的教訓心神領會。一齣成功的宗教電影應該讓觀眾有思考的空間,而不是呈現刺激精彩 的劇情——「刺激精彩」是好萊塢的強項,《受難曲》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閒話金剛

早陣子到Page One閒逛,看見King Kong 漫畫都擺放出來了,便知道Peter Jackson的「金剛」即 將上映。(電影將於今天首映。)年多前一聽見翻拍「金剛」,我便不禁驚呼:「不是吧﹗」不知道舊片翻拍的目的究竟是要向老前輩致敬還是因為創意貧乏,好萊 塢的舊片翻拍浪潮似乎停不了,而我對這類電影通常都是既不敬,亦遠之。這次據說是因為導演Peter Jackson從小便很喜歡「金剛」,更曾把母親的皮草裁剪當作金剛的戲服。拍完大收旺場的「魔戒」後,他便說服電影公司讓他一圓童年夢想,重拍「金 剛」。

2005年的金剛對我而言沒有吸引力,但上世紀手執美女Fay Wray的正牌金剛則仍然叫人懷念不已(Fay Wray己於去年逝世,據說Peter Jackson本想請她客串)。我小時候好像也在電視上看過「金剛」,但那究竟是正牌金剛還是1976年的「老翻」,那時候我又怎會知道。這齣1933年 的電影最近修復發行DVD,連同兩齣金剛電影Son of Kong、Mighty Joe Young (後者其實不算金剛電影)推出,少不得探討金剛的紀錄片及其他特別收錄。這套boxset據聞品質不錯,已成為我的收藏目標。

「金剛」叫人津津樂道之處莫過於特效:不錯今天看來未免粗糙,但想想那是1933年呀,要做好一個特別效果得靠道具設計、攝影師、剪接師、導演共同 協作。除了特效外,「金剛」的「美女與野獸」故事其實乏善足陳,更何況近幾十年的怪獸電影幾乎或多或少都可以找到「金剛」的影子。今天觀眾早就被電腦特技 寵壞了,還有甚麼特效會叫人驚訝。看1933年的「金剛」,不完美的特效仍可叫人津津樂道,但現在的觀眾只會執着於某特效逼真刺激否,才不會理會你花了多 少心血。Peter Jackson能否取悅觀眾,大家拭目以待吧。

延伸閱讀:
BBC: The enduring appeal of King K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