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K.

冰冷的暖— Isabelle Huppert訪問〔2014年舊文〕

正如她在銀幕及舞台上每個時刻,雨蓓在這10分鐘沒有欺場,全情投入。我其實不是採訪什麼高不可攀的影后,只是聆聽一個很喜歡戲劇的人暢談她的人生哲學。「你問了我一個哲學問題,我便給你哲學的答案。」雨蓓如是說。

尋找布魯塞爾〔2016年舊文〕

比利時歌手布雷爾(Jacques Brel,一九二九至一九七八)有首歌名為 Bruxelles(布魯塞爾),追憶二十世紀初的布魯塞爾,這首歌自上月布魯塞爾恐襲後便一直在腦海盤旋。布雷爾早已被當成法國歌手,很多人忘了他其實是比利時人。

尋找唐行小姐 (一)

長崎擁有豐富的歷史:由赴日經商的葡萄牙人、荷蘭人,到幕末時代坂本龍馬等志士,長崎是別具啟發的地方;它也有悲慘的歷史,長崎原爆固然是人類歷史悲慘一頁,長崎「隱匿基督徒」的事蹟也是可歌可泣。在長崎街上走走,歷史故事差不多俯拾即是。但有一段歷史,卻不是那麼容易看見。

疑幻疑真的原節子

之所以想起鐮倉,自然是因為原節子。十一月二十五日晚,日本各大傳媒突然發速報──說是「速報」也許名不符實,因為報道的已是兩個月前的事:原節子原來早已於今年九月五日死了。知道消息也無甚哀慟,反而是疑幻疑真──畢竟自一九六三年起她便消失世人前,不留一絲痕跡。

新加坡探墳記(三)走向世界

在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先後遇上妓女和軍人;墓園當然還有其他住客,連在新加坡的日本過客,墓園一角也有碑園銘記。芸芸過客中,我只認得孫中山先生的朋友梅屋庄吉:原來他也在新加坡開過影樓。這些住客或過客都是在明治維新後出國的日本人。不過直至1853年美國黑船抵達日本前,日本還是閉關鎖國。明治維新至二次世界大戰的翻天覆地變化,大概不是活在鎖國時代的日本人能預視的。 由閉關鎖國走到對外侵略之路,這段歷史還要多一位見證人才告圓滿。墓園有位半住客半過客的仁兄叫音吉,也是我踏進墓園第一位碰面的亡魂。說他「半住客,半過客」,是因為他不算墓園的「原居民」,而且一半遺骨已運返日本。墓園對音吉有極之詳盡的介紹,日英對照(墓園除了音吉和墓園歷史簡介附有英文解說外,其他說明一律只有日文)。我先看英文解說:John M. Ottoson?怎麼會有個英文名字?這名字已告訴你,這一定是個有意思的傢伙。 音吉(Otokichi)是尾張水手,14歲那年,即1832年,隨運米船「寶順丸」赴江戶。豈料遇上風暴,載着14人的商船漂至太平洋。這樣便在怒海浮沉了14個月,當船最後沖上美國西岸時,14人只剩下音吉和兩名同伴岩吉和久吉(三人合稱「三吉」)。三人上岸後先遭印弟安土著拘留作奴隸,後來被送到美國商人手上。西方當時正圖跟日本通商,希望音吉等人可以助一臂之力。音吉學了英語,又去過英國,足跡亦至澳門和上海。除了當商人詮譯外,也曾參與聖經翻譯工作。在西方耳濡目染下,音吉一直希望促使日本走向世界,惜事與願違,連他自己本人也遭國家拒諸門外。日本當時厲行鎖國,不讓音吉回國。可憐的音吉有次還要裝成中國人翻譯,才能隨英國人踏足故土。既然無法回國,音吉只好入籍英國,取了英文名字Ottoson(Oto-san?)。他後隨英國人到上海經商,於1862年搬到新加坡,成為首位定居新加坡的日本人,1867年病逝。 音吉死後一年便是明治維新,日本從此再也不一樣。他的兒子後來回日本娶妻定居,後赴台灣。至於音吉,後人一直不知他葬在何處,直至2004年才在新加坡一基督教墓園找到他的遺骨。遺骨一半帶回日本,算是還了他回鄉的心願;另一半則存於日本人墓地公園的納骨堂。 我不禁想,音吉的魂魄若遇上墓園的同鄉,閒話家常間,必對日本跟世界關係的變化驚訝不已:明治維新後日本不單開國,還致力走向世界,可是這走向世界的歷程卻是如此叫人難堪。先有一批批少女被哄騙到東南亞當妓女,為故鄉賺外匯,成為「富國強兵」下的首批犧牲者;接之而來的是日本軍人,在亞洲掀起腥風血雨……一個鎖國多年的國家,一旦走向世界,竟然變了頭怪獸,這大概是音吉無法料到的吧? 近百年的歷史,都濃縮在這優雅寧靜的墓園中,活生生的。遊人只要用心細看,應可從中學到甚麼。而我只想說很羨慕音吉,遊歷四方且可以自選姓氏,活脫脫的自由人,實在不錯啊。

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背後

上文談過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的日軍慰靈碑,但在這個始於1888年的墓園,那數百個墳墓更值得注視。歷史流於大事記式,大概只會記得某年某月誰打了誰一下,然後某年某月誰還了誰一拳。日期和數字的背後,卻是無數被遺忘的人。 墓園開創者是個兼營妓院的橡園主人二木多賀志郎。為了安葬客死異鄉的日本妓女,他把橡園部份土地劃為墓地。但這些姑娘們在這兒並不顯眼。跟墓園的日本兵不一樣,沒人為她們立碑紀念,她們也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流傳。她們在世上的痕跡僅餘下散佈草地上的小石頭,一些小得隱沒在草叢中,幾乎看不見,一不小心就可能要給絆倒了。小石塊權充墓碑,上面似乎刻了「某某之墓」,有些還看到名字是甚麼「子」,有些只有片假名,但更多已無法辨認了。 若不是這墓園,我也不知道這段歷史。明治維新人人稱頌,日本年輕領袖在短時間內令日本搖身一變成現代化大國,先後打敗中國和俄羅斯:就算批評日本侵略史,也不得不承認日本的大國崛起是何等精彩。但明治時代「富國強兵」理想的背後,卻又有多少犧牲者?犧牲的總是低下層百姓,女性更吃盡苦頭。這兒的小石塊,正提醒我們「富國強兵」其實是怎麼一回事。她們是誰?她們都是明治大正年間由日本遠渡而來的妓女,被喚作「からゆきさん」(Karayuki-san)--字面意思即「唐行小姐」(有中文譯作「南洋姐」),意即「去了中國的人」。為何叫「唐行」似乎有很多解釋,我也說不準。她們固然有些前往中國,也有去俄羅斯,也有去南洋的。那些年有多少日本姑娘當「唐行小姐」,尚是個謎。日本外務省有海外日人登記紀錄,以妓女為職業的海外僑民人數以1910年最多,有19,097人。但妓女始終不是體面職業,數字真確成疑,有學者估計實際人數可能達3萬。新加坡有條 Malay Street,當年便是日本妓院的集中地。 山崎朋子的《 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後改編成電影《望鄉》)是首部探討這段歷史的專著,讀着當年10歲便被誘拐到婆羅門州的Osaki的故事,這段日本低下層女性的辛酸史讀來叫人既哀且怒。「唐行小姐」主要是來自島原、天草的農家女孩為主。逼良為娼的故事,差不多千篇一律。農民窮得三餐不繼,人口販子到來甜言密語一番,他們當然不會明言是招妓女,而是以海外高薪工作來行騙。對於三餐不繼的貧苦家庭,這有如希望之光,「唐行小姐」也成為小女孩的夢想職業。成人或其實早已心知肚明,但那些還不到10歲的女孩卻毫不知情,天真以為到海外當店員或女僕,想着可以賺錢養家,改善家人生活。她們滿懷希望登船,以為人生從此一片光明。日本到南洋的船程遙遙,為掩人耳目和節省旅費,人口販子多將這些女孩藏在貨倉,吃喝拉睡都在一處。捱過這艱苦旅程後,才發現等着她們的是妓院。 這些女孩已別無選擇,只好開始接客,賺錢養家之餘也奢望有天能還清妓院債務,贖回自由身。不過這談何容易,她們一抵達妓院便已經欠下人口販子一筆「交通費」和「食宿費」;到開始工作後,又要自掏荷包買和服和化粧品。賣東西給她們的雜貨商,往往跟妓院老闆合謀,抬高價格騙她們。她們於是一天就算接40名客人,債卻總是還不了。別忘記她們還要匯款回國,讓鄉間的兄弟買地建屋。關東地震,她們又要捐款賑災……對政府以至那些日夜想着要「富國強兵」的知識分子而言,這些女孩在海外為日本賺取外匯,正是國家走上富強之路的必需。福澤諭吉便曾稱,日本女性到那些經濟正急促發展的地方當妓女,有助國家在國際上站穩陣腳。這些女孩對日本「富國強兵」有多大貢獻?山崎朋子在《 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 引述入江寅次《海外邦人發展史》稱,西伯利亞海外日人1900年為日本賺取100萬日圓外匯,當中有63萬便是來自妓女。1926年《福岡日日新聞》一則報道亦提到妓女的經濟威力,稱島原海外妓女去年匯回家鄉的款項達30萬日圓。日本1915年向中國提出「廿一條」,南洋華人抵制日貨,為彌補外匯損失,日本政府更悄悄鼓勵唐行小姐「勤奮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如願強大了。政府為了國家面子,1920年開始取締海外妓女。領事把她們一批批拉上船送回國,把她們像貨物般運回長崎,然後任由她們自生自滅。「唐行小姐」彷如從來沒有存在過般。 政府過橋抽板,多虧她們才得以買地建屋的家人也鄙視她們。這些女孩回國後生活窮愁潦倒,孤苦無依。當然,更多女孩無緣返國,客死異鄉。她們大都不滿30歲便病死,留下的就只有一塊小石碑。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園埋了多少妓女?實在不得而知。墓園有關妓女的資料不多,唯一一個比較詳盡的介紹牌是關於一名妓院老闆的。墓園邊緣有幾座年代久遠的墓碑歪歪斜斜放着,日語資料牌介紹說,這是墓園最古老的「住客」、在馬來街經營妓院的老闆佐藤登滿及他14名員工。介紹牌說說他們都在1889和90年死去,一家妓院兩年死15人,想當年新加坡日本妓女死亡率應該也差不多吧。 日本人墓地公園格局跟日本本土墓園沒有多大分別,氣氛是那麼平靜詳和,環境是那麼綠意盎然。你要費點心神,在日式墓座之間、在青翠草地上看看那些錯錯落落的小石碑:石碑之下都壓着一把把被「富國強兵」口號遮蓋了的微弱聲音。 也許夜䦨人靜之際,我們會聽到石碑下傳出陣陣飲泣,細訴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前塵往事。 後記:回港後將照片上傳 Facebook,友人告之余秋雨有文章談過日本人墓地公園。因有關這墓園的中文資料不多,立即找來看。該文雖然提到若干歷史,可惜我往往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文人想像、信口開河。該文或有文學價值,卻絕非可信賴的參考資料。 有關該墓園及「 唐行小姐 」的日語資料遠為多,可惜我日語還在幼兒班水平,主要還是參考山崎朋子著作的英譯本(該書譯者Karen Colligan-Taylor的導論也提供了不少資料)。至於日本戰俘部份,則參考了Romen Bose的Kranji: The Commonwealth War Cemetery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Dead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