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齣貝拉塔爾
早前網上看見多篇談貝拉.塔爾 (Béla Tarr)的文字,又碰巧有些閒暇,便趕及影展結束前看了兩齣作品:《殘缺的和聲》(Werckmeister Harmonies, 2000)及《煉獄人間》((Damnation, 1987)。
影展名為「大地孤影——風格大師貝拉.塔爾」,看着《殘缺的和聲》的主角拖着長長的身影在漆黑的街道行走,的確有點「大地孤影」的味道。至於「風格大師」的稱號是否名副其實就見仁見智了。貝拉.塔爾無疑有很強烈的個人風格,但那麼快便稱他「大師」是否早了點?
貝拉塔爾的電影不是拍給主流觀眾看的。如果你早已習慣好萊塢電影的節奏,或者只志在一個故事,他的電影一定叫你受不了:一氣呵成不加剪接的長鏡頭、 緩慢的鏡頭運動、故事又毫無「常理」可言。老實說,看《殘缺的和聲》時好些時候我也不禁魂遊太虛;可是Gábor Medvigy的攝影實在出色。兩齣電影都是黑白拍攝,而我向來鍾愛黑白攝影。很多時,事物平時鮮為注意的一面能夠藉着黑白呈現出來。「五色令人目盲」這 句話倒有幾分真實,唯有黑白攝影才會容許觀眾仔細審視鏡頭下的一張臉。電影有好幾幕都特別觸動我,例如當主角看着裝着巨鯨的貨櫃車緩緩駛過,你可以說那並 沒有甚麼特別,只是漆黑一片的街道加街燈再加一輛巨型貨車而已;但正是在於平凡得來又如斯優美才叫人讚嘆。
《殘缺的和聲》的故事很簡單。馬戲團帶同巨鯨屍體來訪某城鎮,停泊在廣場。除了主角外,沒有人對那龐然大物感興趣,但聚集在廣場的人卻愈來愈多,他 們在等待王子現身。另一邊廂警長跟他的情人則密謀借機控制城鎮。最後一班人在王子鼓動下暴動,暴動維持沒有多久便遭軍警鎮壓。主角雖然沒有參與暴動,但在 鄰人的勸告下逃離城鎮,但最終卻逃不成,瘋掉。
看着電影我老是想起卡夫卡,主角身處的處境是荒謬的:城中人為何對巨鯨及王子來訪如此焦慮不安?廣場上的人為何會選擇對醫院大肆破壞?主角最後為甚 麼會瘋掉?一切就像存在主義小說的情節般沒有理由可言。或許存在主義小說的不足便是貝拉.塔爾的不足。當然這樣抽離一切具體內容來呈現某些主題是可以激發 起讀者及觀眾思考的。《殘缺的和聲》不錯是很好的視覺及聽覺「享受」,但究竟故事有甚麼寓意?若說電影旨在表明人世和諧之難得,則似乎並不成功。醫院大肆 破壞一幕的確能表現暴力的可怕,可是觀眾所接受到的訊息便僅此而已。因為故事欠缺具體背景支撐,人物又缺乏血肉,我們所能領會的實在有限。
《殘缺的和聲》我還可以將它當成一則寓言去理解(雖然我還未能完全掌握其中的寓意),而且其攝影及音樂都令我根本不多想故事情節。可是一看《煉獄人 間》感覺便大有逕庭。我到現在還不是太明白究竟為甚麼對兩片的感覺會如斯差異。原因可能在於《煉獄人間》本是一齣人物先行的電影,但觀眾卻對當中的人物一 無所知。(我並不是說《殘缺的和聲》不是人物先行,但該電影的情節較《煉獄人間》豐富。)《煉獄人間》的主角是一個孤獨的男人,他愛上有夫之婦,但女人對 他的態度忽冷忽熱:冷時固然將他拒諸門外,熱時也是冷冷的——二人造愛也是木無表情,好像只是例行公事般。男人死纏着女人,仿佛那就是人生意義所在。我們 對男人一無所知,只知他對現實不滿,很孤獨。電影的攝影也旨在營造一種絕望的氣氛。或許電影正旨在製造疏離的感覺:不單是電影人物之間的疏離,也是電影跟 觀眾的疏離。
貝拉.塔爾是否大師我實在沒有資格下斷語,畢竟我還沒有看《撤旦探戈》(Satantango)。單看這兩部電影,攝影及氣氛營造是好了,但人物缺 乏血肉卻令觀眾難以進入狀態。單憑多個震撼人心的鏡頭並不足夠,人始終不能抽離具體環境去理解——或者要明白貝拉.塔爾,得對匈牙利的歷史文化有點了解才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