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主義?
因為 Ian Buruma 的文章,我跑去借了他去年的新書來看,書名是 Occidentalism。
Occidentalism: The West in the Eyes of Its Enemies
Ian Buruma, Avishai Margalit
New York: The Penguin Press, 2004
大概是要跟「東方主義」抗衡罷,這本書題為「西方主義」(Occidentalism), 副題 是「敵人眼中的西方」(The West in the Eyes of its Enemies):敵我分明,毫不含糊——可想而知是對針對西方(實是美國)的 恐怖主義的反思。雖然副題如斯「敵我分明」,但該書實是希望打破東西方二元對立的思維,因而舉出大量史實來證明今日西方敵人的思路其實並不新奇,而是自古 有之,甚至源於西方。這份苦心是可以理解的,但其背後的假設則未免幼稚,而且更犯了東方主義的毛病。「西方主義」這個新詞其實大可不必。全書結構未見清 晰,其論點亦未足以證立其「西方主義」的論旨。
何謂「西方主義」?作 者並未有下定義,而且亦沒有充分的理論舖陳。作者在開首強調並非所有對西方的批評都是西方主義,只有將西方非理性地化約為非人才為西方主義。但在論述的過 程中,他又把所有對現代性的批評都冠以occidentalist一詞。將所有對西方(其實是西方文化中的某些面向)的批評都視作「西方主義」或其濫觴, 則大概只有毫無保留的擁抱物質主義,資本主義,自由民主主義才 是將西方「人性地」看。除此之外,當中 的「西方」究竟何所指亦欠交代:「西方」一詞在書中是多變的,若在伊斯蘭主義者的脈絡,「西方」指歐美;但作者討論其他史實時,「西方」又排除了德國或俄 羅斯,而專指英法。觀乎首章,此書之寫作本懷既是受當代反西方者的啟發,那麼「西方主義」的楷模乃是當代伊斯 蘭主義者對西方文化的諸種指控。作者希望以史實勾勒出「西方主義」,以指出當代的「西方主義」實在歷史悠久,並非當代反西方者無中生有。作者對「西方主 義」的史實卻不是依地域或時序描述,而是分為幾個主題:控訴城市的欺詐,嚮往簡單而人性的生活;不滿民主制度催生的平庸主義,而希冀英雄主義;蔑視物質主 義,追求精神的超脫;不滿理性的霸權,而嚮往精神密契。這些思路在西方思想史上屢見不鮮,例如馬克思主義,德國浪漫主義,以及諸種宗教思想。作者便就著 這幾個主題舖排相關的思想史實,並指出該等思想跟東方(主要例子是日本,及近代伊斯蘭主義者)反西方思潮的關係。
但 是,這些史料可以說明了甚麼問題,作 者卻未有深入討論,起碼,理論層次的討論很薄弱。欠缺明確的理論架構,造成史料是多了,但編排卻有點雜亂無章,擔當的理論角色也十分含糊。作者引用了不少 鮮為人知的歷史例子,欲指出針對西方的言論實是來自西方:例如伊斯蘭主義對西方的指責即來自馬克思以及諸多對現代性的批評。而日本二戰時期對西方的批評, 雖然聲稱乃日本傳統,實際上亦是汲取了西方浪漫主義思潮對日本傳統的再造。毋庸諱言,作者的引例的確揭示了鮮為人注意的面向,但將對西方的批評一概視作源 於西方則未免難以令人信服。以日本為例,明治維新高舉的日本傳統實是經過重新詮釋,這樣說並沒有甚麼問題,面對不同處境而重新詮釋傳統以為本國的文化注入 活力解決當前問題,實際上並不罕見:中國人便是最喜歡託古的民族:遠至有孔子點化三代,近有康有為的《孔子託古改制考》。日本汲取了西方思想來塑造自身傳 統,但作者卻誇大了西方的影響。這個錯誤跟將日本的改革完全看成是日本的傳統並無二致。這又引出該書的另一個問題,那就是過份強調西方思想對東方的影響。 作者似乎忽略了東方文化也可以發展出對西方的批判,而無須待接觸到西方文化的自我反省後才懂得批評西方。
作 者對「西方主義」的界說儘管不盡成 功,而且其問題不少,但其意圖卻是善意的。其主要目的在於指出今日的恐怖主義者的反西方的宣傳實際上並 不新鮮,因為那些說法也可以在西方思想中找到。那麼今人在對抗恐怖主義時,應歇力避免落入二元對立之窠臼——無論是東方對抗西方、文明對抗野蠻、正義對抗 邪惡也好 ——因為二者之間並無清楚界線。作者若 能專心寫好該段思想史而不急於鑄造新詞,則其意旨或更能突現。但是,把東西方的衝突(實際是伊斯蘭世界與美國的衝突)僅 僅看成文化衝突未免將事情簡化。作者一開始便排除了政治因素,認為無論美國政府有甚麼行動都不影響反西方者對西方的觀感——對中東歷史略知一二的都會知道 此判斷何等荒謬。拉登等人的反西方宣傳沒有多少人當真,因為那只是對抗西方政治及經濟上操控中東的武器而已。他在哪裡學到這些「西方主義」 並不重要,是甚麼導致他選擇將西方妖魔化才是最重要的。若一直迴避這個問題,則對「反西方」的意識形態之追本溯源也毫無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