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z Końca (No End), 1985

看No End很難不想到《藍》,先不說故事同是關於一位丈夫剛過世的女人,連音樂也近似(《藍》的葬禮音樂正脫胎自此);但調子卻沈鬱得多了。

奇斯洛夫斯基後期的電影不涉政治,因此便為某些人批評;但就算他的早期作品似乎有點政治意味,奇斯洛夫斯基所關注的卻不是政治,而是人類的普遍處境。想深一層,政治只不過是人類諸多處境之一而已:有些人較幸運,政治不理他,他也不理政治;有些人則畢生都活在政治的陰霾下。如同其他處境一樣,政治只是我們賴以了解人類的一個框架而已,沒有甚麼了不起。

Ulla像《藍》的Julie一樣不能忘記喪夫之痛,但她不能像Julie一樣把一切拋開,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還有一個兒子,而且更身處八十年代的波蘭。她丈夫Antek死前正準備一宗官司,為搞罷工的Darek辯護。Darek的妻子葬禮後第二天便找上門,希望找一名可信賴的律師為丈夫辯護,Ulla便推薦Antek的師父Labrador。在這段日子裡,Antek的靈魂一直在Ulla身旁,無力地看着一切發生。接下來的故事彷彿雙線發展:一邊廂,Ulla發現她比想像中深愛丈夫,整天活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另一邊廂,Labrador扭盡六壬為Darek脫罪,並力勸Darek妥協,Darek及妻子都分別為官司所煎熬。我們看到Ulla雖然跟Darek的妻子交往,看着一切發生,但給人的感覺像是置身事外一般。Darek的妻子甚至問她:「你根本不關心,你的傷痛比甚麼都重要。」而Ulla亦直認不諱。Ulla最後走上自殺之途,似乎是出於對丈夫的緬懷;但仔細看故事的發展,Darek的官司對她其實影響頗深。兩個故事並非不相干,而是平行的:社會沒有會為Darek討回公道的律師,她也失去真正愛她的丈夫:Darek的官司叫她更加想念丈夫,亦加深了她對現實的絕望。指兩個故事不相干者大概只著眼於電影所呈現的Ulla日常生活瑣事。但我們不要忘記了,人生就是由瑣事拼合而成的,就算身旁有大事發生,你也沒有可能只全神貫注一件事,剛經歷了巨變的就更不用說了。Darek的遭遇叫她不禁思索自己的去向:Darek沒有希望,但他身邊還有一個愛他而且跟他並肩作戰的妻子。可是她自己呢?在荒謬現實中的唯一歸宿都已離她而去,她沒有出路,唯有跟隨丈夫離去。

一般人,尤其是置身事外者總愛將政治目的看得高高的,而忘了我們關注的是人,而不是政治。Labrador的徒弟不值師父妥協的做法,便暪着師父鼓勵Darek在庭上堅持其反政府立場,以將訊息傳遍華沙,鼓動人民起來。Darek對他說,他根本不要反政府,只是想得到公義而已。Labrador的徒弟卻不斷對他說,你做的就是要推翻現有制度嘛﹗為了政治目的而將人物扭曲,相信只要有留意時事的都對此不會陌生。至於Labrador則遊說Darek說他的動機其實跟黨無異,着他承認錯誤以換取自由。Darek雖然想獲釋,但卻要帶着尊嚴離開,而不是委曲求存。眼前兩條路都不是他要的,而唯一理解他的人Antek卻只能無助地看着他。當政治籠罩一切的時候,你不是跟某甲一夥便是某甲的敵人:共產極權社會固是如此,但民主社會也未嘗不是。(還記得小布殊的「你不是我們朋友便是敵人」嗎?)有良心有理想者只能如Antek般無力地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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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1. 22/07/2006

    […] 喜歡奇斯洛夫斯基,但我卻一直沒有怎樣談及他的電影,只談過No End ,以及不算奇斯洛夫斯基的 Heaven。那可能是因為他的電影深深打動了我,既然說得上「打動」,那涉及的都是很個人的理由,所以不想多說了。我常常說,喜歡一部電影很多時都跟自己的經歷有關。那些人人都說非看不可的經典,若怎樣也無法接通,我倒認為沒有必要強迫自己喜歡。不是說好電影沒有客觀標準,但喜歡與否卻是很個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