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人之心

一連幾篇遊記都談死人,是時候談談活人,也順道解答友人疑問。朋友問得最多的問題倒不是「好不好玩」,而是「語言不通怎麼辦?」以及「捷克治安好不好?」

有一件小事值得一記。布拉格電車、地鐵及巴士都是用同一款車票,而車資是以時間計算的。20克朗的車票平日可以在75分鐘內多次使用(周末則為90分鐘)。只要在打票機蓋上時間,隨後的75分鐘便可以不限次數轉乘。這是個講求自覺的系統,地鐵沒有驗票閘口,那就是說你就算沒有票或車票已過了時限,你還是可以暢通無阻,直至遇上查票員為止。對於我這個經常下錯車或搭錯車的人來說,75分鐘內不限次數乘車實在是救命草,否則我可不知要花多少錢在交通上。

一天,我在地鐵站買過票後,正準備到打票機蓋印之際,一名金髮女子向我衝過來,說的是捷克語。異鄉人頓時加強戒備,以為是什麼女賊。定一定神,原來是位年輕貌美的媽媽,身旁站着兩個天使般的孩子。但這仍然沒有叫我放鬆戒備。她遞給我一張車票。心想:為什麼向我兜售車票?

她見我一面茫然的樣子,轉用英語向我慢慢解釋。她指着票上的時間:「你看,是9時36分。」然後她再指指地鐵大堂的時鐘:「現在是9時45分。」我就像一個白痴般聽她講,因為我還弄不清楚她究竟想怎樣。她見我好像不明白,又再指指車票,說:「你看,9時36分。」然後又再指指時鐘:「現在是9時45分。」我當然看得見﹗但你究竟想怎樣?

她再說:「這張票可以用90分鐘。」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活像教育電視裏的好孩子,正專心聽着老師講數學題,可是她應該不是要我算她的票還可以用多久。

她說得很慢,似乎是生怕我聽不懂。她說:「你,可以拿這張票乘車。」我懂了,她大概是想換一張還未有蓋上時間的票吧?那也很合乎經濟效益。我接過票,然後把剛買的票給她:「你想要這張嗎?」。她連忙說:「不,這個你自己放好。」然後笑着拍拍我外套的口袋:「放在這兒﹗」我頓覺得自己枉作小人。

我明白過來後,她便安心帶着孩子離去,臨行前還很瀟灑的跟我揮手道別。

我乘車時一直想着她。費了那麼多心力,只不過是想把一張還可以用的車票轉贈一位陌生人,而那個陌生人還要是個傻子,以為她想打什麼主意—這實在叫我慚愧非常。

出外旅遊,顧慮多難免。但當記得,這個世界其實有很多好人。

7 thoughts on “防人之心

  1. 喂喂, 好邪啊, 我上個星期五沒有去過Paris Cafe呀! 我應該是在荷里活道的Pacific Coffee, 你有沒有記錯?!

    你的捷克之旅, 太令人羨慕了~~~但不知道為什麼, 我覺得人普遍來說都會對外來人(遊客)好一點的 (立壞心場的不計), 而對自已本土人反而防人之心更強, 可能知道對方是遊客, 沒有什麼好騙, 就顯得很friendly, 正是人心難測。

  2. Learnedfriend, 你不要嚇我啊﹗那我該是見鬼了。(另一個可能性是老人癡呆,但我不願承認。)
    你的觀察也對(你的經驗還用置疑嗎?),我旅遊遇到的當地人都很好,當然也有遇到冷漠的人。最深刻的一次在法國,當時未懂法語,去郵局寄信開口說英文,結果那名職員完全當我透明﹗﹗

  3. 你的故事令我想起在英國時,長周末落倫敦遊玩,投靠住在倫敦市郊的朋友,她住在地鐵最外圍的Zone 6,我們在Zone 1市中心晚飯後回家,出閘時每有年青人問我們有沒有One Day Pass。對於當天用Pass回到Zone 6的人,那票已沒有用,但他們就可以用來免費出downtown蒲。

    你遇到她位女士的好人好事,成本低,效果卻勝過政府宣傳百倍。

  4. 一點也不出奇﹐自己也有給或拿過這類票。住在外國﹐有時會驚嘆原來人與人之間可如此無隔寞﹐對人的戒心像多得有點多餘﹐我十分體會那種慚愧。不像在香港﹐對自己好點的人總像有動機﹐而事實也九成是有動機的。在這個社會成長﹐難免戒心大。

  5. 長輩自幼便反覆叮囑防人之心不可無,做人好像總要提心釣膽。不知這是否華人社會的現象。但想想又不然,我回大陸旅行,遇到的陌生人都對我很好,甚至邀請我住在他們家裏。結果回港告訴友人,友人無不露出驚訝之貌,怪我竟如此沒有戒心。

    我自己在外地戒心不知怎的比香港小,起碼在外地我會跟人搭訕,在香港就極少了。不過這可能跟防人之心沒多大關係,可能只是因為放下了身份所致。外地碰到的人大概很難再遇上,臉皮也難免厚點。

  6. 像我在別人的網總是大言不慚﹐哈! (笑) 有天真的碰上﹐可怕且也要找個洞鑽。

  7. 我終於查到布拉格的地鐵票價資訊了 ,非常感激你提供此文予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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