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唐行小姐 (一)

長崎歷史豐富:由赴日經商的葡萄牙人、荷蘭人,到幕末時代坂本龍馬等志士,長崎是別具啟發的地方;它也有悲慘的歷史,長崎原爆固然是人類歷史悲慘一頁,長崎「隱匿基督徒」的事蹟也是可歌可泣。在長崎街上走走,歷史故事差不多俯拾即是。但有一段歷史,卻不是那麼容易看見。

2013年到新加坡日本人墓地一遊,才知道日本明治大正時代「唐行小姐」(からゆきさん)的歷史(見新加坡探墳記(二)富國強兵的背後)。在日本朝富國強兵之路邁進之際,這些貧苦人家的女孩被販賣至海外當娼妓,過着屈辱的生活,養家甚至為國家賺取外匯,然後無聲無息的被遺忘。雖然想多了解該段歷史,惟可以找到的資料不多,看了一兩本書後便擱下。年初不經意到長崎,查看地圖時見長崎市附近的島原半島──「島原」這名字有點熟,赫然記起當年唐行小姐很多是來自島原和天草的窮家女孩,那兒會否有唐行小姐的印記?

理性院大師堂天如塔

根據網上資料,唐行小姐在日本現今留下的印記可能只有兩處,同位於島原。其一便是口之津,當年人口販子把貧苦女孩藏在運煤船底部,運到東南亞,位於島原的口之津便是主要港口,當地有一家小型博物館,內有唐行小姐的展覽。至於第二個地方便是島原市埋性院,那兒有一座由海外日本人捐建的佛塔,捐贈者便有不少是唐行小姐。一天走兩個地方,要坐鐵路和巴士,基本上就是繞島原半島一周。

大清早由長崎坐JR前往諌早,再轉乘島原鐵路到島原市。由長崎到島原差不多花了兩個小時,從島原駅步行往理性院大概二十分鐘,中途在一家餐廳快快吃過當地名物具物煮暖一暖胃後,便快步前往理性院,因為我還要趕巴士到口之津。

依地圖指示在町陌間行走,一座蔚藍的塔未幾便在眼前出現── 那便是當年由唐行小姐們出資興建的天如塔。塔的正前方有一塊由島原市教育委員在平成十三年(2001年)豎立的牌子,簡介此塔建於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是理性院大師堂第一代主持廣田言証所立,供奉由印度帶回來的佛像,天如塔建造有賴海外工作日本人捐獻,塔周邊的玉垣便刻有捐贈者姓名及居住地。結語稱,天如塔記錄了近代國民到海外工作的歷史,因此別具價值云云。

塔旁另一塊平成二十六年(2014年)豎立的牌子才明明白白提到からゆきさん,稱捐贈者大多數是廣田言証在東南亞遇到的「唐行小姐」,是日本國內唯一唐行小姐史跡。兩塊牌的不同描述,大概可知天如塔背後的唐行小姐歷史,還是近期才被承認。

這大概要歸功於民間的歷史愛好者。天如塔因日久失修,顏料脫落更有倒塌之虞。島原市一班有心人二零一三年成立委員會籌款修繕,務求保存唐行小姐在日本的唯一史跡,二零一四年完工。理性院大師堂天如塔修復委員會的facebook專頁,可以看到島原文化連盟舉辦有關天如塔跟唐行小姐歷史的講座。島原文化連盟委員長宮崎金助二零一一年在《島原新聞》撰寫關於天如塔與唐行小姐的文章,也有助公眾了解天如塔的歷史。

玉垣刻有捐贈者的名字、所在地及捐贈金額


天如塔有二百八十六根玉垣包圍,玉垣刻有一百九十二名捐贈者姓名、居住地及捐獻金額。我走馬看花看了一遍,有些捐贈者來自日本本土,但以客居異地者居多,名字右方刻有居住地的片假名。我辨認片假名譯寫外來語的能力一直低,且不少地名拼法與今日迥異,當中不少亦己改名,更加難以辨認:シンガッポウ是新加坡嗎?、一ポウ是馬來西亞宜保?ハイホン是越南海防?デレブラワン又是甚麼? 至於ラングン,我後來在口之津看到一張廣田言証在日本人墓地「施餓鬼」的照片,上寫有「ラングン」,旁用漢字寫着「蘭貢」,即今天的仰光。那麼多地名我能即時肯定的就只有フランス(法國)。有個全用片假名的名字旁邊刻了「フランス人」。大概是廣田言証在法屬印度支那遇到的法國人吧?為何會有法國人捐錢建佛塔?跟廣田言証有甚麼交往?想想實在有趣。

廣田言証的經歷也甚有趣。根據所能讀到的資料,他年輕時患不治之症,於是四度踏上「四國巡禮」之途,並出家為僧。皈依佛門後病癒,巡迴各地救濟世人,名聲遍島原,獲善信捐贈建立佛寺。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5月至12月,他到訪東北亞,然後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12月開始遊歷東南亞等地兩年半之久,終點站為印度。他足跡遍佈西伯利亞、中國、韓國、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印尼、緬甸,期間為日本僑胞辦法事,天如塔的告示版便貼了幾張廣田言証在新加坡等地的日本人墓地舉行「施餓鬼」法事的照片。

根據宮崎金助2011年在《島原新聞》撰寫的文章,廣田言証在東南亞遊歷期間遇到不少唐行小姐。唐行小姐多是來自島原一帶,見到廣田言証份外親切,向他傾訴心事。廣田言証也為在異地過着悲慘生活的唐行小姐帶來宗教慰藉。廣田言証回國後為供奉從印度帶回來的如來像,興建天如塔,獲善信捐贈4870日圓,相當於現今的5000萬至7000萬日圓。

「痛魂」-山田盟子

玉垣所刻的捐獻金額多只是五日圓,相當於現今的6萬、7萬日圓。宮崎金助稱,捐獻者多為唐行小姐,她們將辛苦儲蓄的錢捐給廣田言証興建天如塔,為的只是希望他朝在異地死去,靈魂也可以回到島原家鄉,安頓於如來佛旁。

我看着玉垣上的名字,當中有男有女,也說不出誰是唐行小姐。正如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哪些才是唐行小姐的墓,要一一考證根本不可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年有大批女孩被賣到東南亞當娼妓,東南亞的日本妓院都有相片和文獻可證;大正時代的廢娼運動文獻,以至唐行小姐的生前證言,都可以為證。

小人物的歷史無法一一還原,文學藝術卻將該段無數可憐人撰寫的歷史凝住。唐行小姐漸為世人所認識,要歸功於1974年電影《望鄉》。電影是根據山田朋子的著作《サンダカン八番娼館》改編。天如塔前的「痛魂」碑,上面刻有山田朋子的詩(但不知何故山田朋子的「朋」寫作「盟」):

ああ、紅怨の娘子軍
海を渡った からゆきたちよ
アジアに果てた 慰安婦たちよ
塔のある聖地に 来りて安らえ
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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