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與個人之間:
捷克電影新浪潮 (一)

前言
近代捷克老是被強國壓迫:先有奧匈帝國,然後是納粹德國,最後便是老大哥蘇聯。可能正是這段經歷,捷克文學及電影反省個人如何面對集體壓迫特別深刻。這種反省並不只停留在個人如何被強權壓迫得苦不堪言,而是進一步剖析人性弱點,獨特的歷史事件一下子具備普遍性,能夠勾起共鳴。

跟德國電影反省二戰時的沉重不同,捷克顯得輕盈得多,對強權來說簡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強權其實不怕你沉甸甸地描述苦難,最怕就是你笑。只要一笑,那就是說你已經不再驚恐,還拿什麼來嚇你?

大街上的商店 (Ján Kadár, Elmar Klos: Obchod na korze/ The Shop on Main Street, 1965)
納粹屠殺猶太人很難叫人笑得出。《大街上的商店》比97年意大利電影La Vita è bella (港譯:一個快樂的傳說)更早採用喜劇手法去處理納粹大屠殺,也比後者震撼、深刻得多了。以大屠殺為題材的電影多如牛毛,要不就描述猶太人的慘況,要不就歌頌人性光輝。但我們似乎都忘記了,這場悲劇除了受害者、英雄和惡棍外,更多的是旁觀者。

obchod.jpg年初看 Judgment at Nuremberg,法官震震有詞地指責那些面對猶太人被送往集中營就手旁觀。沒有親歷其境的人自然總可以站在超然的位置上品評一番。但撫心自問,換了是你,站在集體瘋狂前,你敢為猶太人挺身而出嗎?

《大街上的商店》發生在1942年的斯洛伐克 (我們所稱的「捷克」,在1993年以前指的是「捷克斯洛伐克」,現今為兩個國家)。主角Tono 就是一個尋常老百姓,就算不喜歡傀儡政權,日子還是得過且過。Tono 一天被委任為猶太老太 Lautman鈕扣店的 “Aryan controller”,準備接管她的店舖。但由於如何解釋也無法令老太太明白,鈕扣店亦似乎生意難做,便答應接受猶太長老的薪水,以店務助理的名義待在店裏,好保護老太太。老太太對其身份懵然不知,在其眼中,他只是一名糊塗的店務助理,卻是個很棒的木匠。老太太待他有如兒子般,兩人都糊里糊塗,鬧出笑話連篇。

但只要一看他們處身的時代,那溫情便叫人慨嘆不已。老太太仿如小孩,完全不知猶太人大難臨頭;Tono 雖然不知道政府突然召集所有猶太人的真正原因,但卻隱然覺得不妥。Tono個性較柔弱,甚麼也沒所謂,雖然一直不喜歡傀儡政權,但也僅僅對廣場上那座巴比倫塔留露鄙夷之色而已。可是身邊的老太太卻令他不能繼續置身事外:要麼奉政府命令將老太太交出;要麼保護她,換來 white jew 的惡名,被警察抓去。

電影最後隨着 Tono 的內心爭扎到達高潮,也是最扣人心弦的一幕。Tono到老太太店借宿一宵,打算保護她,以防她第二天早上溜了出去。但第二天,當他從櫥窗看到廣場上被政府召集的猶太人時,他猶豫了。兩難處境迫得他發瘋,最後決定迫老太太離去。兩人在店內追逐爭扎一輪後,廣場上的猶太人早已被送走了。Tono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最終沒有出賣老太。此時,Tono看見警察妹夫步近店舖,情急之下, 他將老太推進雜物房,豈料卻錯手殺了她。

Tono 最後上吊自殺與其說是因為錯手殺了老太,倒不如說是因為自己一刹那淪為納粹魔爪內疚。 Tono 本來不相信政府的宣傳,也深明猶太人此行凶多吉少;但為了自保,他卻向着老太太說着那些謊言:你去吧,過些日子你便會回來。他們要你這個老太婆幹麼?沒事的,你只是一個老太婆,他們很快便讓你回來。他遊說的不僅是老太太,也是自己無助的靈魂。

納粹屠殺無辜猶太人固然恐怖,但強迫普通人變成幫凶,箇中的恐怖實在不遑多讓。當一個人連做一個有良知的普通人的權利也沒有時,他還可以如何自處呢?

鏡頭沒有交代 Tono 死去,反而以夢境結束:Tono與 Lautman 化身成紳士淑女步出小店,廣場上的巴比倫塔不見了,取而代之是樂隊演奏的舞台。類似的夢境在電影中也出現過一次。個人的不幸解決不了,唯有逃到夢想世界聊以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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