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電影新浪潮雜記 (三)
柏林阿歷山大廣場 (1979/80)
上次談《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的觀影經驗,說的都是放映配套問題,今次則正正經經談電影了。
撇除那些插入字幕卡不談(也無從談起,如前所述,有九成我是看不到的),《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的故事其實並不難明白。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柏林,失業高企,百物騰貴。要在柏林生存,男盜女娼是最佳選擇。偏偏 Franz 卻發誓要誠實做人,又加上其他因素,結果換來連串悲劇。

罪與罰
德國人經歷了二次世界大戰,文化根基深厚的德國竟淪為殺人狂魔爪牙,對德國新一代來說委實難以接受。納粹罪孽成為每個德國人的原罪,德國新電影亦每見反思。《柏林阿歷山大廣場》第一集的題目便是 “The punishment begins” 。主角 Franz Biberkopf 錯手殺死女友而入獄,劇集便是以他刑滿出獄講起。Franz 雖然決心洗心革面做人,但女友之死卻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殺人一幕更在劇中反覆出現。Franz 受罪孽所困找不到出路,甚至越積越多,最後法斯賓達只好在夢境中把他釘上十字架,為一切罪孽來過了斷。
Franz刑滿出獄,站在監獄門前遲疑,獄卒着他千萬別回頭。大千世界叫他暈眩,這時他雙手掩着耳朵,唱起愛國歌曲 Die Wacht Am Rhein 來。(看過《北非諜影》的應該會對這支歌有印象)個人站不穩,只好投向集體,這便是納粹得以興起的因由。但Franz由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作困獸鬥,無論納粹黨還是幫會都不參加。他不關心政治。戴上納粹臂章,站在地鐵站販賣納粹刊物只不過為了生活。朋友不喜歡他便不賣了。他又跟人家出席政治集會,但一邊聽一邊卻在夢遊。他若肯加入幫會或什麼黨,他的命運或許不同。
社會的錯?
一提法斯賓達,自然便離不開痛苦。電影場刊引了法斯賓達一番說話作註腳:
In Berlin Alexanderplatz, Franz Biberkopf is a person who wants to believe that a human being can be good even within the society in which he lives, that human being -whom he considers to be good by nature, just as I do - could be good even inside society which I consider to be bad… (this) I do not believe.
似乎法斯賓達把 Franz 的不幸歸咎於他人單純,但社會太壞。的確,《柏林阿歷山大廣場》中的人際關係全都因為當前的社會狀況變了質。在《柏林阿歷山大廣場》中鮮可以找到正常的關係,所有關係都是物質先行。Franz 的女友 Meize 是 Eva 利誘回來照顧 Franz ;Franz 的老友 Meck 可以因為幫會利益而置 Franz不顧。
人們很喜歡說:「這是社會的錯。」但我沒法子說 Franz的痛苦是社會的錯,或是因為他太單純。從錯手殺害女友一刻開始,他便不斷製造罪孽。他因為太信任 Otto而間接出賣了一名寡婦;接着他又因為太信任 Reinhold 而害死了女友Mieze。出賣寡婦倒可以說他錯信好人,但 Mieze 之死卻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Franz 受苦不是因為太好人,而是他的執迷,近乎病態的迷戀 Reinhold。
兩個男人之間
電影最好看的便是 Franz 跟 Reinhold的關係。 Reinhold 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甚至每次出場都令人覺得很不舒服。兩人欲拒還迎,Franz願意為 Reinhold接收女朋友,甚至被他害至斷臂亦毫無怨言。兩個人在互虐,但又完全不形於色。
跟這兩個男人的曖昧關係相比,Franz 跟兩個女人的關係完全被比下去了。法斯賓達明顯較花心思處理兩個男人的關係,男女關係在電影中都顯得膚淺。Eva與 Mieze 都是 Franz 一生最重要的女人,但兩者都沒有看穿他心意的本事。Mieze 跟 Franz 看得我有點毛管直豎,因為 Mieze 單純得可怕。(法斯賓達那段說話放在 Mieze 身上才真合適。)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跟 Franz 表白喜歡了另一個男人,但繼續留在 Franz 身邊。她以為自己誠實,卻險被 Franz 打死。Mieze 對 Franz 來說是戰利品多於一切。Mieze 失蹤後,他陷入瘋狂,似乎是因為太愛 Mieze。但當 Eva 告之 Mieze 被殺的消息時,他立即狂笑,不停的說:她沒有離開我﹗
Franz 的痛苦不在他立誓要誠實做人,而是在於他無法誠實。Reinhold 殺死 Mieze,令 Franz 瘋掉。因為4年後,他又殺掉自己的女友;他知道殺人的雖然是 Reinhold,但 Reinhold只是執行了他心所想的:寧可殺死她,也不要讓她離開﹗
當別人的痛苦只是一則新聞
看《柏林阿歷山大廣場》最深刻的便是 Franz 閱報時喃喃地讀着一些「有趣」的新聞;而電影亦不時傳來法斯賓達的聲音,讀着跟故事無關的新聞報道。這大概是原著的特色,據說小說用了很多城市的聲音來構作城市,而我們捕捉城市,新聞報道和影像自然是少不了。
斷了一隻手臂的Franz 讀着報章一則新聞說一名父親把兒女淹死,大笑不已。酒吧老闆Max斥責他不應拿別人的痛苦來當笑料。但當你看到 Franz 的慘況時,你又不得不同意他實在需要比自己更慘的人聊以安慰。新聞對於一般人來說亦只不過是娛樂。在報上看到人家的慘事,或一時觸動了惻隱之心,連忙捐錢什麼的,然後便心安地將之拋諸腦後(畢竟我捐了錢呀﹗),生活還是如常。人家的痛苦,我們永遠無法真正感受到。
Franz 最後究竟如何通過一連串夢境「解脫」,我其實不太明白,我反而覺得導致最後解脫的是別的東西。Franz 在女友被殺後在報上看到自己的照片,連4年前的兇殺案也被記者找出來報道。這個纏擾他一生的罪孽,到最後原來只不過是頭條新聞的一則花邊。若以看報紙的心態來看自己的一生,生活便不會如此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