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與現實之間:
La Nuit américaine (1973)

先談一點個人歷史。第一次看 La Nuit américaine (Day for Night, 港譯:戲中戲/日以作夜) 是在藝術中心看的,但當時播放的版本卻是英語,叫人看得不是味兒。不久,影藝上正場,宣傳單張強調不會發行錄影帶或影碟,這說法果然有效,因為我在戲院看了兩遍。宣傳單張倒沒有騙人,電影其後絕跡香港。杜魯福回顧展雖然一連辦了兩次,但唯獨未見這齣電影芳蹤。據說由於版權問題,這個我可不知道了。

lna.jpgLa Nuit Américaine是有關拍電影的苦與樂。關於拍電影的電影,荷里活也拍過不少,例如Singin’ in the Rain、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拍電影絕非好玩的事情,Singin’in the Rain記的是由默片過渡到有聲電影的艱苦歲月,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 故事如名,拍出美麗的電影,背後卻可能是醜陋的人與事。但始終電影人還是樂此不疲,你可以說是因為想名成利就,但要成名倒不如找點容易點的事來做嘛 (現在資訊科技發達,出名機會多的是)。真正理由可能就是因為拍電影可以創造另一個世界。La Nuit américaine甫一開始便是一條普通的法國街道,突然傳來導演一聲 “coupez!” 我們才知道那原來是片場。街道上每個路人甲乙丙都經過悉心安排:那是一個井然有序的世界。

杜魯福在電影中跟愛將Jean-Pierre Léaud 說的一番話最能道出拍電影的理由。Léaud 飾演的Alphonse因為女友在電影拍攝途中跟英國特技人遠走高飛,鬧情緒罷演。杜魯福唯有出言相勸,強調電影比人生重要:

Je sais, il y a la vie privée… mais la vie privée elle est boiteuse pour tout le monde. Les films sont plus harmonieux que la vie, Alphonse. Il n’y a pas d’emboiteillages dans les films, il n’y a pas de temps morts. Les films avancent comme des trains, tu comprends, comme des trains dans la nuit. Les gens comme toi, comme moi, tu le sais bien, on est fait pour être heureux dans le travail…dans notre travail de cinéma.(我蹩腳的譯文: 我明白有私生活,但所有人的私生活都一團糟。電影比人生和諧得多了。電影沒有塞車,也沒有悶場 。電影就像黑夜開出的列車般前進。你也明白得很,你我是註定要在拍電影過程中得到快樂的。)

卡繆《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有個章節探討反抗與藝術的關係,細節忘記了,但大意是說藝術的誕生正源於世人總是期求世界有意義,但世界對於人們的渴求只是保持沉默。書中引用了梵谷的一句話,特別印象深刻,大意是說,世界只是上帝未完成的草稿,因此藝術家便努力改善這張草稿。(本想找書來印證,但找來找去都找不着,是時候要收拾書櫃/堆了。) 電影正是這樣。當然,不少電影都充斥着悶場,但那些悶場大都有理由可講,有意義。但現實人生一日廿四小時不知有多少無聊時刻。電影若拍攝一個人呆坐一小時,你可以說那是導演想表達人生的苦悶;但若我在這裏呆坐一小時,大概並非為了表達什麼。(先排除我在表演「行為藝術」的可能。)

lna2.JPG可是人卻總是活在世界之中。無論我們多不喜歡,多希望創造另一個世界來取代它,我們做夢同時,總不能把現實拋諸腦後。杜魯福在電影中飾演導演,在片場埋頭苦幹拍攝一部倫理悲劇。導演是什麼呢?杜魯福告訴你,那就是人人都向你發問的角色。杜魯福飾演的導演愛電影成癡,連晚上做夢都是想着電影,但他並沒有說:「我要拍一齣驚天動地泣鬼神的電影。」他只關心如何在有限的資源和時間下把電影完成。他用騎馬作比喻,一部新片開拍初時你總期待可以享受沿途優美風光;但不久你就會開始着急:能到達終點嗎?觀眾先是看見酗酒的女演員老是記不起對白;一名男演員失戀罷拍;一名女演員精神崩潰;最後是一名男演員意外身亡......

拍電影雖然說是做夢,但畢竟跟關上門發白日夢不同,夢境能否實現還有賴一班人合作。為什麼要拍電影的第二個理由大概便是享受拍電影的過程。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因為一部電影而相聚,我想杜魯福大概會說,拍電影遇上那麼多可愛人兒 (也不要提那些既漂亮又有個性的女主角了),就算困難重重又算得上甚麼呢?

講到電影界,自然少不得這些「閒言閒語」:某某酗酒、某某私生活不檢點、某某……這些「指責」也在電影中反映出來,但杜魯福表現出一貫包容的態度:演員也是人,跟一般人一樣也有自己的煩惱,為何非要用放大鏡看他們不可呢?

我想,每個愛電影的人都應該感謝他們,感謝他們為我們創造了另一個時空,讓我們暫時忘記現實煩惱。

最後,特別值得一提,小說家Graham Greene (下圖左)在本片也客串了一角,雖然只得一句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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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Responses

  1. 公園仔 says:

    香港影痴日夜大談杜魯福,我卻孤陋寡聞,聽也沒有聽過此片。讀你的文章讀到我流晒口水。

    說到以拍電影為主題的電影,我早陣子看過山田洋次八六年的《電影天地》,是拍來慶祝松竹九十周年的。

    電影是夢工場,演員是夢中情人,有時電影拍得很難,有好(或漂亮)演員也把它起成回生。

    Graham Greene也有出現?我看他的舊照片,總覺得他有型得可以上鏡。

  2. K. K. says:

    公園仔,你我相識一場,借隻dvd給你看吧。

    Graham Greene的客串很有趣。一名女演員的朋友是Graham Greene的好友,Graham Greene 當時正居於法國南部,很想跟杜魯福見面。女演員便轉告杜魯福的助手Suzanne Schiffman。Schiffman不想令杜魯福緊張,便在電影中安排一個保險經紀的角色給Graham Greene。到他的戲份拍攝完畢後,工作人員才告訴杜魯福那名臨記便是鼎鼎大名的Graham Greene﹗

  3. 公園仔 says:

    好好好!先謝過。

    原來Graham Greene也是影痴,這樣就成了佳話。有趣有趣。

  4. Agnes says:

    “戲中戲”在幾年前曾經在影藝上映過. 當時我特意到戲院一看.

    杜魯福的女兒們(Laura, Eva, Josephine)的代表律師, 指有關公司非法持有影片版權和推出影音產品. 如此一來, 那”戲中戲”的DVD很可能是絕版品…

  5. K. says:

    謝謝提供資料。該隻dvd還未絕版吧, 我見amazon還有發售。
    又,譯名原來是「戲中戲」,我弄錯了。多得你提點。

  6. 肥力 says:

    也有稱《日以作夜》的。

  7. Agnes says:

    K兄不是你攪錯, 是我懶得解釋:^_^:

  8. K. K. says:

    當年影藝上映也是叫《戲中戲》。我還是喜歡「日以作夜」這名字,「戲中戲」太一般了。

  9. Agnes says:

    Day for Night入面, Jaqueline Bisset有講到Day for Night嘅意思, 咁Day for Night對套戲又有乜野意義? 可以解釋一下嗎?

  10. K. says:

    Day for Night 是荷里活從前慣用的技巧,就是在日間拍攝,但卻製造出黑夜的效果。我不知道杜魯福為什麼會用來做戲名,可能是因為這種技巧正正反映出電影的不真實?你又怎樣看呢?

  11. 我覺得這是反映他對電影的熱情吧!就像高達說:Cinema is truth, 24 times a second.

  12. K. K. says:

    這句 cinema is truth倒叫我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裡看到的訪問,被訪者好像是 Singin’ in the Rain 的導演。他談到 Gene Kelly 在雨中歡唱那幕時,不斷強調,那幕雖然顯得那麼自然,其實一切都是精心計算的結果。他因此說高達所謂 Cinema is truth 不符合事實。我想,這大概看你怎樣界定 truth 吧。

  13. 公園仔 says:

    K.,你在香港還是在捷克?今晚看了你借我的這部電影。很感動,謝謝你。應該說十萬個謝謝。

    影藝竟然能把這部七三年的舊片在幾天前重映,之前經濟日報的記者問我對這戲院的感受,我還裝作淡淡然,這一刻我真的有點惋惜了。

    談到用《Day for Night》這個戲名,我思疑這個拍攝方式是荷里活片場沿用,有點象徵電影是創造現實,把不可能的造成可能的地方,這與法國的寫實拍法(走出片場,走在街上,用自然陽光和燈光)有很大的分別。荷里活/美國的電影元素和演員,夢工場的概念,在這部片扮演著有很重要的角色。

    最後看到Graham Greene了。一九七三年,他應該剛剛寫完他的童年回憶錄《A Sort of Life》。

  14. K. K. says:

    公園仔,我還在拚命工作啊, 本來已極度疲倦,但你的留言令我頓時振奮了不少,影藝幾天前重映了這部電影?想是幾年前吧。

    別客氣,好電影當然要分享嘛。很高興你喜歡這部電影。你借我的賈樟柯還未有空看,連續幾天做到三更半夜,但不要緊,脫苦海在望了﹗(明天半夜同一時間,我將會仰天大笑三聲…..)

    說到影藝,其實近三四年已少去了,但當年倒在那兒看了不少冷門電影。戲院結業怎樣也有點可惜的,尤其當香港的戲院好像只有百老匯和UA的時候。

    有空也在你blog談談對這部電影的感想吧,你最近好像少寫了電影呢﹗

  15. 公爵的新留言把我引進這個話題,這才看到 k 個多月前的回應。

    k ,我想高達(以及 and 尤其任可一位新浪潮的導演)不可能不明白電影/活動影像的虛假性/人工性,尤其不可能比荷里活導演理解得少,更尤其他接著的一句是 24 times a second ,一秒的動作其實是廿四個小格子造出來的幻像--甚至不是調度這麼後期的問題,而是電影(菲林)先天就有「缺憾」。而我看他仍說 truth ,一半是對這種虛假性的調侃,一本卻又在宣示對電影的非理性之熱愛(可以把 truth 理解為「真理」 instead of 「真實」,如何?)。正是跟「day for night」異曲同工之處,光亮白晝可以拍出一片漆黑(其實只是個大比喻:根本指的是任何化腐朽為神奇之舉吧),銀幕上,夜就是觀眾心裡的真實。是虛假,卻又是真實,至此我更想到費里利自傳的中文書名:「夢是唯一的現實」。電影為甚麼叫 day for night ,我看就這麼簡單。這樣說好像跟他們新浪潮的主張有點背道而馳,但我一直是這樣理解的,畢竟再自然的陽光、場境、反應,到化成影像還是經過人工處理,藝術永遠是自然與人工的融合,這也正是它的魅力。當然我看這部戲是很久以前了(也是在聲稱絕不發行 dvd 的當年,在影藝),幾乎都忘記得一乾二淨。重溫後或許還可以討論。補充影片還有譯作《日光夜景》。

    並祝旅途愉快,這才是正題!

  16. K. K. says:

    原來你今天才看到我那個回覆,我得感謝公園仔的「魅力」了,哈哈。

    你說得好,我沒有什麼要作補充了。高達的truth很明顯便是「真理」,一種可以為之生為之死的事物。當然還可以討論下去,但我現在有心無力,待我回來再說。

    謝謝你的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