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潟之夜

今次日本東北之行,差不多早在半年前便約定了,也鮮有不那麼隨心所欲。出發前颱風襲日,天氣圖上又看見另一個颱風朝日本進發:難道我真跟颱風有緣不成?幸好颱風在我抵達前離開,第二個颱風也不成氣候,反而造就我御風而行,飛機早了近半小時抵達東京。

我只知道新潟米和清酒,她雖然曾到新潟工幹,但也對新潟沒有甚麼概念。我旅行從來一以貫之:人去到,路自然就出來了。臨行前一天才訂旅館,翌日中午在上野碰面,向新潟出發。

繁華的東京遠去,我也忘了怎樣到了新潟。火車罕有延誤,原來的指定席也變了自由席,火車到上野時已差不多坐滿人。因為分開坐,我一上車便倒頭大睡,只是中途被她弄醒,改到她旁邊坐下。瞥見窗外一片綠油油,又很安穩地回到夢鄉。我們本打算在車站附近的旅館投宿,但因客滿,改訂了信濃川對岸的古町。的士駛離車站,駛過萬代橋朝古町進發,我也開始醒過來,看着廣闊的道路,兩旁踏實的樓房,心中有說不出的愜意。

近年在日本遛躂多了,人也懶了。我曾對她說:「我給你的國家寵壞了,旅人的本能消磨得七七八八。」這回更變本加厲,一切交由她打點。她要到一家壽司店嚐嚐,我也樂於從命。離開旅館再走過萬代橋,街道只有幾個零零落落迎面而來的路人,涼風送爽,說着走着,到了。壽司店在不起眼的街角孤零零的屹立着,不留神便要錯過了。走進去,一張L型的長枱只有九個座位,右方的角落坐了一對中年男女,左邊坐了兩個人。我們在近右方的中間位置坐下。甫坐下,便察覺那對男女一直在打量我們,大概在猜我們是哪國的旅客。她跟我解釋餐單後,用日語點菜。我彷彿看見中年男女頭頂湧出更多問號:外國人怎麼日語那麼好?這兩個傢伙到底是甚麼人?

點菜後,便一邊欣賞壽司師父的妙手,一邊聊天。中年男女一直留意我們,不時耳語。終於吃到第三件壽司之際,中年男人大概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忍不住問:「Excuse me, are you from Hong Kong?」我是,但她不是。男的英語是有限公司,加上我身邊有位日語和英語都了不起的東京人,他放心說起日語來,「我們很喜歡香港呢!」便大談半島酒店的下午茶怎樣好吃,我回話:「嘿,我還沒有去過半島酒店呢。」他又提到坐直升機看風景,我當然也沒有坐過。

接着便是天南地北,由香港的美食說到倫敦怎樣昂貴(怎麼會說到倫敦,我也忘了。),我漫不經心說:「東京跟倫敦一樣貴吧。」話音剛落,三個日本人異口同聲反駁:「才不呢。」想想也是,東京物價貴,但吃到好東西;同樣價錢在倫敦恐怕只能吃個冰冷的炸魚薯條。話題又不知怎的回到香港,我提到有兩本護照,一本是香港特區護照,一本是BNO。她有點驚訝:「你還有BNO?」嘿,你也不知道吧。我解釋,有些東歐國家分不清特區護照和中國護照,以為香港跟中國無異,唯有靠大英國徽行走江湖。中年男人連忙向我保證:「我們很清楚香港跟中國是不一樣的。」我笑說:「所以我沒有帶BNO來啦。」

一個香港人跟一個東京人跑到新潟來,難免叫人嘖嘖稱奇。我們怎樣相識,以至跑來幹甚麼也被「盤問」了。我也不用怎樣開口,因為有她代答。大概她介紹我現在的工作,中年女人用英語向我說:「I thought you were student!」有一張年輕的臉的確不錯,我吃吃笑,身邊的她瞧瞧我說:「你不錯看起來年輕,但不至於那麼年輕吧!」中年女人連忙也恭維她一番:「你也很年輕啊。」中年女人原來會說英語,用日語說自己正在學英語。友人說我在學日語,叫我們互相練習一下,兩人當下默然。一直看着我們喋喋不休的壽司師父冷不提防插話:「我也在學英語呢。」中年男人立即說:「快點練習一下吧。」壽司師父咕嚕了一下,低頭繼續弄壽司。這三個學外語的學生,倒不是太長進。

中年男女先走了,臨行前女人跟我握手道別:「Nice to meet you. Please come back again.」「Sure!」這倒不是客套說話。雖然還沒多瞄新潟兩眼,但感覺這城市跟我很投緣,立定主意要再回來。

晚餐後,又沿着原路走回去,街上更見冷清,商店街的店舖都已關門,新潟整個城市彷彿已進入夢鄉,只有我倆還在漫步,享受漆黑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