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死異鄉

橫濱外國人墓地

The boast of heraldry, the pomp of power,
And all that beauty, all that wealth e’er gave,
Awaits alike th’inevitable hour.
The Paths of glory lead but to the grave.

橫濱外國人墓地大門的銘文,出自 Thomas Gray, Elegy 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yard

《莊子‧至樂》有個故事,話說莊子在路上碰到骷髏,想是骷髏累他摔了一交的緣故吧,竟拿馬杖敲打骷髏,連珠炮發問,想知骷髏怎麼死在荒山野嶺,接着還拿骷髏當枕頭呼呼大睡起來。骷髏倒也大量,報夢給莊子解答疑難。我旅行老是往墓園鑽,未試過「援髑髏,枕而臥」,死人也沒有報夢釋疑。上月到橫濱,除了專程看展覽外,還要拜訪客死異鄉的死人。橫濱外國人墓地只在假日開放,我由中華街那邊走到元町,一路上熱鬧非常,再加上太陽看來跟我過不去,難免心煩氣躁。終於來到墓園,大門掛着「準備中」。

等待開門


我經常遊走墓園出入自如,等開門還是首趟。先到旁邊小小的資料館看看,看完距離開門時間還有半小時。等了又等,大門終於大開,大夥兒排隊乖乖的把二百日圓放進捐獻箱,墓園的長者義工深深鞠躬,送上墓園地圖,地圖寫有二十八個墓的簡介。地圖上的名字雖然一個也不認識,但拜訪陌生亡魂其實更有趣。先說點歷史,最先落葬的是當年跟隨佩里黑船來日的二十四歲水兵。佩里一八五四年第二次來日,跟日本簽署條約,船上死了個水兵,便要求日本提供墓地安葬,結果選址在增德院。橫濱開港,增德院一帶便正式劃定成外國人墓地專區,據說有四千多人躺在這兒,來自四十一國。「客死異鄉」聽上去有點漊慘,但是嘛,除了那些在幕末攘夷被殺害的外國人,這兒的亡魂似乎都很愉快。

Henry J. Black (1858-1923)

明治政府僱用大批外國人協助日本現代化是人所共知的,透過橫濱墓園回顧日本現代化之路,趣味盎然:原來把法國麵包引進日本的是 André Roger Lecomte、1911年在日本創立首支童軍的是Clarence Griffin、興建日本首條鐵路的總工程師是Edmund Morel(可惜鐵路未開通便過勞病死)…… 但最有意思的還是一位叫快楽亭ブラック的人物。據墓園介紹,Henry J. Black是日本首名(好像也是唯一一個)外國人落語家(說笑話表演),一八七九年首次在橫濱演出,以「快楽亭ブラック」做藝名,紅極一時,後來索性入籍日本。這位奇人,一九零四年還將自己說故事錄音出唱片,是日本首隻唱片。但後來人氣下滑,自殺獲救,一九二三年關東地震後死去。他跟爸爸John R. Black合葬,他爸爸又是個有意思的傢伙,先搞生意失敗,轉行當歌手到各地登台(難怪兒子有演藝細胞),來到橫濱登台卻不知怎的辦起報來,辦了《日新真事誌》,刊文促日本政治改革。外國人這樣對日本內政「說三道四」還得了,日本要他封嘴,但又動不了他,最後要英國出手,禁止英國公民在日本辦報,他唯有跑到上海繼續辦報,但橫濱還是他最後歸宿。這兩父子算客死異鄉嗎?實在說不準。

Henry X. Maillot (1831-1876)

想起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在電影《觀鳥踟躕》提出的問題:「人到底要越過多少邊境才能回家?」電問題影內容早已淡忘,唯有這問題忘不了。Henry J. Black在澳洲出生,原籍英國,算起來只越了兩次邊境便回到家裏來。我一邊走一邊主觀地認定,躺在這兒的人都是有幸找到家的人。當然你會說,他們只是海外工幹,不幸客死異鄉,無謂將死亡浪漫化。但在墓園遊走,就是要這樣無聊浪漫呀!

走着走着,眼前出現一塊日本式墓碑,墓主是曾教過明治天皇法語的法國人Henry Maillot,墓碑刻上「法蘭西理學士邁譽君墓」,立即想起去年在巴黎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碰到的同樣設計的日本墓碑,墓主是死於一八七八年的入江文郎,當時心想,雖然客死異鄉,但死在巴黎也不錯啊。我一直不知入江文郎是誰,後來也忘了。這時心生古怪念頭:你們兩人交換家鄉來死,不錯不錯。

攝於 Les Catacombes de Paris, 2010

我這樣將想法強加亡魂,亡魂不贊同大可以跟我說聲。大抵當日天氣太熱,思緒突然走到巴黎地底的六百萬個骷髏去。Les Catacombes de Paris滿是銘文警句,提醒世人 Memento mori(記得你終有一死)。去年造訪那天遊人雖然多,但慢條斯理、差不多要把地底六百萬個骷髏和每段銘文都仔細參詳者,大概只有我一人。遺憾為何不趁四周無一人時,拿起骷髏,請他告訴我人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