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不存在的巴黎

看活地亞倫的 Midnight in Paris(港譯:情迷午夜巴黎)是賞心樂事。活地愛巴黎,法國人也愛活地,這樣的關係實在羡煞旁人。電影主角情迷不復存在的巴黎,其實你我情傾巴黎,多少都是對巴黎的遐想,那遐想有多少真實倒不是問題,只要你跑到巴黎去,你那朝思暮想的巴黎,總會在眼前出現的。我人還未到巴黎,對巴黎的遐想,一半來自法國電影,一半來自荷里活黃金時代。巴黎(當然是在片場搭出來的)在荷里活電影的出場次數,絶不遜於大明星;法國國歌亦大概是荷里活用得最多的背景音樂:法國國歌最聽得叫人熱血沸騰的一次,竟然是《北非諜影》中,Lazslo勒令樂隊「Play La Marseillaise. Play it!」。美國和法國在電影世界經常眉來眼去,活地也只是繼承這傳統吧。

還是由歌舞片說起。看Midnight in Paris,不期然想起也是講述一個美國人在巴黎的 An American in Paris (1951)。在Midnight in Paris粉墨登場的有 Cole Porter,他有多愛巴黎,且聽聽那首看似順口溜的 I Love Paris 便可得知一二。差不多同時代的美國音樂鬼才 George Gershwin,也曾跑到巴黎學藝,他那首An American in Paris便是夫子自道的樂曲。Gershwin可以既寫出 Swanee這類流行曲,又可以寫出 Rhapsody in Blue這類古典音樂,只可惜死得太早,一九三七年便去世。但荷里活歌舞片還是愛他。一九五一年,歌舞片最出色的導演 Vincente Minnelli夥拍法國迷 Gene Kelly,拍了 An American in Paris,電影全用上 Gershwin的音樂,最後一幕更大膽用上 An American in Paris,十六分鐘沒有對白,沒有歌詞,就只有 Gene Kelly以舞蹈穿梭於Pierre-Auguste Renoir, Toulouse-Lautrec等畫家筆下的巴黎街頭,演譯 Gershwin音樂世界中的巴黎,把美國歌舞片推到藝術頂峰。

據說,Vincente Minnelli本想到巴黎實地取景,但不知何故作罷,只好一如過往在美高梅片廠砌出巴黎。要批評片廠作業,大概離不出失真失實,但電影終究是光影夢幻,美高梅片廠的神奇叫人不得不佩服。Gene Kelly 和 Leslie Caron在塞納河畔翩翩起舞,雖然好看,但在我看來,總不及I’ve got rhythm,童心未泯的Gene Kelly跟小孩在花店前跳舞教英語,來得自然活潑。Vincente Minnelli後來一嘗所願到巴黎實地拍歌舞片,就是一九五八年的 Gigi。雖然有如假包換的巴黎,還有金壁輝煌豪華包裝,但也難掩飾事實:歌舞片已經輝煌不再了。

荷里活黃金時代告終,法國這邊的 Jacques Demy卻拍起歌舞片來。如果 Les Parapluis de Cherbourg (1964) 的優雅未能令你聯想到荷里活,Les Demoiselles de Rochefort (1967) 則擺明車馬向荷里活歌舞片黃金時代致敬,還找來Gene Kelly領銜主演,雖然有Gene Kelly載歌載舞,但歌聲換成幕後代唱,感覺難免怪怪的。

荷里活繼續拍巴黎,但我的心神還是停留在荷里活黃金時代的巴黎。嘉寶第一次笑,也要奉獻給巴黎。當然嘉寶不可能在一九三九年前從未笑過,但當年劉別譧拍Ninotchka,便是以Garbo laughs!作宣傳。明知她當時只是站在美高梅片廠內的巴黎街頭,跑上美高梅片廠的巴黎鐵塔憑欄遠眺,但每當我漫遊巴黎街頭,任憑思緒不分古今虛實飛翔,我還是會幻想,等候過馬路的她,會否突然冷冷的問我:「喂,你知道要等多久才轉燈嗎?」

我在巴黎街頭當然沒有遇過嘉寶,正如我也沒有遇過杜魯福,高達,珍摩露,Antoine Doinel等人一樣。但管他我心目中的巴黎存不存在,就如《北非諜影》的堪富利保加對着熱淚盈眶的英格烈褒曼說:「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