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價值
今天從《信報》「上海通信」讀到一則消息,一位對哲學深感興趣的富豪本打算捐巨款予復旦大學哲學系,雙方本來都談攏了,甚至打算將新建的學院命名為「柏拉圖學院」;豈料,半途殺出程咬金,而這程咬金不是別人,而是復旦大學。校方最後成功遊說該位富豪將該筆款項捐給法學院建大樓。據悉,在一次會議上,大學領導跟哲學系說:你們要蓋大樓幹甚麼,哲學系不到三年就要垮掉呀。(可參看光明網的報道。)
我不知道這則報道是否就是事實的全部,所以也不敢貿然下結論說「復旦大學打壓哲學系」。那位富豪既然熱衷哲學,但經人家遊說後便改變初衷,實在看不出他對哲學有多少熱誠。不知復旦大學究竟說了甚麼,可能是指出哲學系師生用不着大樓,因為他們只是坐着冥想而已。《孟子》不是說「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嗎?既然哲學要思及宇宙人生此等大課題,那就更加要「空乏其身」了。無論此事真相如何,今天人文學科之不受重視已是不爭之事實,理由再也簡單不過:沒有用﹗
大概沒有別的學科像哲學一樣經常被質疑存在價值。在香港,「不切實際」向來是大罪。打從中七選科一刻開始,我便要時時刻刻準備為自己的選擇辯護。中七暑假在一家公司打暑期工,放榜後當同事知道我高考成績理想時,便立即問我有沒有更改志願的打算:原來在一般人眼中,只有成績差的才會選哲學這些冷門科目。當你告訴人家是唸哲學時,對方必定一臉驚訝:有點好奇心的會問你這科是讀甚麼的,但一般只會高呼「好高深呀」。接下來的指定問題當然是問你將來打算找甚麼工作。我這個人向來不切實際,選科只是根據興趣,從來沒有像其他人般滿腦子計劃,所以永遠只會支支吾吾。後來學乖了,便說打算當教授,而對方似乎很滿意這答案。(因為高薪嘛﹗)
正如畫家不會覺得有必要為藝術的存在辯護一樣,我也不認為有需要為哲學尋找存在的理由。若果我告訴你哲學思考其實很有用,則又未免落入世俗價值觀的窠臼,即只以有用與否作為衡量事物的唯一標準。《莊子》有一則故事可堪現代人玩味:
惠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網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說人生之理想在於逍遙自在應該沒有甚麼人會反對,但香港人一定會說:「先賺夠錢才說。」

November 1st, 2005 at 11:46 am
哲學訓練的是人的思維, 看不到的, 無形的影響。看不到, 在很多人眼中就是不存在, 因為不像醫科, 不像會計那樣「專業」, 所以就成了「無用」。殺系, 哲學系總是首當其衝。這是整個城市, 甚而是國家的一種悲哀。
November 1st, 2005 at 10:54 pm
同意。其實不只是哲學,人類學、歷史等科目都往往是開刀對象。這些學科唯有努力「增值」,務求令自己「有用」起來。
只能說,整個社會甚至大學中人的眼光都過於短淺。
November 4th, 2005 at 12:30 pm
偶爾經過,覺得你的網站很有意思,你也喜歡法國文學嗎?
我認為不給哲學系興建大樓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因為哲學沉思最好在荒山野嶺,愈窮愈生鬼,還是把錢豪給人靠衣裝的法學院吧。梅貽琦說過: 「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November 4th, 2005 at 10:44 pm
倉海君,歡迎歡迎。
我是很喜歡法國文化的,但其實法國文學看過不多,只是隨意翻翻而已。(自己法文不好,沒辦法,唯有慢慢來。)法國電影倒看了不少。
照梅先生的定義,恐怕世上大學也沒有多少間了。
November 10th, 2005 at 7:13 am
其實我本來也喜歡哲學, 但學過一點後就再沒勁了.原因可能好好笑: 覺得那些東西只是一場辯論, 不同的理論學過後, 不能給我很多實在的知識 (又在實際啦).
說要訓練思考, 很多科目都能逹到同樣目的, 還附送在社會上有用的專業知識.
若是資源有限, 其實我贊成把$$拿去給更實用的科目, 對社會的影響會更容易逹到.
當然, 若是個很富足的社會, 一定要支持大搞文史哲.
November 10th, 2005 at 8:25 pm
Andrew, 到過你的網誌參觀,本想在那邊留言,但msn又要我登記,太麻煩了。
說到哲學不能給予人實際的知識,這確是實情。我讀哲學那麼久,智慧不見得增長,反而越來越多問題。唸哲學其中一個好處就是令我對一切不斷提問,也因此能對不同的看法保持開放態度。我想,這就是唸哲學的一大得著吧。
哲學流派甚多,要談哲學對社會的貢獻恐怕也不能一概而論。簡單地說,政治哲學及法律哲學跟當代社會有比較密切的關係。想想若沒有啓蒙哲學家,今天的歐洲以至美國恐怕不會是這個樣子。
有機會再談。
May 2nd, 2006 at 2:19 pm
誤打誤撞碰上了你這篇文章,你寫中七暑假被人問及選科志願的那一段,很有同感。
當年我在第一次選科時,第一志願是選哲學的,後來經不起別人(特別是家人)的壓力,在更改志願時改選了較「實際」的科目。
由大學的第一個學期開始,便一直在後悔,唯一可以做的,是旁聽校內的哲學課,甚至跨校旁聽,但畢竟及不上真真正正地修讀。
實在很佩服你的堅持。
「說打算當教授」<-這回答好「正」!
May 3rd, 2006 at 1:08 am
林時拉夫斯基,當天節後吹水會碰面了,不過似乎你很文靜。(還是我們太吵?)
我自己讀完哲學後倒覺得哲學其實用不着主修,但倒也沒有後悔過,可以不設實際地讀書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你可以看看我另一篇文章:
http://blog.hongki.net/archives/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