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巴黎

巴爾幹遊記還沒寫完,便去法國轉了一圈。算起來也有八年沒有到過法國(不計轉機),友人問巴黎有甚麼變化,大概是逗留太短,也沒有甚麼可說,只是地鐵票綠色變了白色,多了單車徑。上海北京這些地方兩三年便變了樣,但巴黎還是老樣子,也解釋了為何每次到巴黎感覺都像回家般。


François Truffaut

二十年前,人還未到巴黎,巴黎早已深印腦海。最早帶我遊巴黎的是杜魯福,《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一開場鏡頭便帶觀眾穿過巴黎街道,到達鐵塔;Antoine Doinel最後坐警車淚別五光十色的巴黎,我後來每次告別巴黎心情跟他也沒太大分別罷。因為高達,路經香榭麗舍大道叫我想起的不是遊人大排長龍的名店,而是五十年前在這兒充當報童的 Jean Seberg。伊力盧馬的《Les rendez-vous de Paris》中,男男女女在巴黎街頭、博物館、公園甚至墳場談情說愛,浪漫就是這樣子嘛。首次踏足巴黎,到處尋找電影的場景,那時剛看完《新橋之戀》(Les amants du Pont-Neuf)不久,一到巴黎立即跑到新橋去,雖然知道電影那座新橋是在別處搭建的。有時在巴黎碰到一家咖啡店或甚麼的,總不禁納罕:「怎的那麼面熟,在哪部電影見過?」

Jacques Demy

今次到巴黎,探望朋友自然少不了,除了活人,還有死人,事實上,死人的巴黎比活人的巴黎吸引,Marcel Proust、Oscar Wilde、Jean-Paul Sartre、Simone de Beauvoir、Edith Piaf、Charles Baudelaire……,當然少不得令我義無反顧愛上法國的電影人。今年伊力盧馬和查布洛都先後進入了巴黎的死人世界了。雖然知道伊力盧馬的墳用上本名,也知道位於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第13區,但找了兩遍還是找不着,可能墳墓還未建成。在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探望了拍《秋水伊人》(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的 Jacques Demy。他的墳簡潔清新,爬藤權作陽傘,墳上不是放着花,而是幾枚松果,不知是否Agnès Varda佈置的?杜魯福則躺在Cimetière de Montmartre,他的墳是黑色大理石,較為傳統。查布洛剛過世不久,其實也沒有刻意找他的墳,卻在 Cimetière du Père Lachaise漫不經心碰上了,墳前佈滿各方送來的鮮花。查布洛現在跟蕭邦是街坊,兩人住在同一條街上,說不定晚上可以促膝長談,但我懷疑蕭邦應該魂在波蘭……

Claude Chabrol

逛墳場這癖好要費點唇舌辯解。不相熟的朋友知道我到巴黎竟是立即跑到墳場去(皆因我居於 Montparnasse,墳場只是一街之隔),有點不知如何反應:「你的口味……還真特別啊。」但對法國人來說,逛墳場沒有甚麼奇怪,尤其是Cimetière du Père Lachaise周日遊人絡繹不絕,就算是其他幾個墳場也不難碰到有男女拍拖散步。我在位於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的 Charles Baudelaire 墳前,還見到幾個人在開紅酒野餐呢。(應該不是祭祀儀式吧!)

除了憑弔名人(其實我只會憑弔喜歡的名人,掃墓沒必要也來「追星」),我更愛在墳間穿梭,看看陌生人的墳,此間其實驚喜更多。西方墳場雖然不乏傳統黑色大理石和宗教雕刻的墳碑,但在這個追求個性的國度裏,死人都爭相各出其謀、表現自己。有人把墳墓變成一片綠田原,有的則化身為一本書,有的大概嫌墳場色彩太單調,弄出個五顏六色的墳墓來。單看那些別出心裁的設計,審美的收穫絕不下於去一趟羅浮宮。墓碑有時刻着叫人會心微笑的墓誌銘,雕塑家Arman的墓便寫着「Enfin Seul!」(alone at last!),想是生前給人煩得要死吧。死在巴黎不愧愜意得很,那可能要是幾世才修到的福份。

2 thoughts on “死在巴黎

  1. 有機會到法國, 我也想尋找Romy Schneider的墓地. 不在巴黎, 在名叫Boissy-sans-Avoir的小鎮.

  2. Agnes, 鎮名很特別(sans avoir 連「有」也沒有。),聽了名字也想去呢。 尋訪故人實是一大樂事,我也希望有機會到瑞典在嘉寶墓前放上一束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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