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今日……

Sarkozy法國大選一如所料,現任總統薩爾科齊落敗。當年籌躇滿志,滿口激動人心口號,銳意一新法國的薩爾科齊,竟然落得一屆總統的命運,這結果可不是二零零七年所能預視的。薩爾科齊上台時,英美傳媒都加以吹捧,《經濟學人》更將薩爾科齊比作拿破崙:法國終於有機會改革了……

英美傳媒對法國向來有偏見,「法國改革不了」、「法國太懶散」、「法國沒有競爭力」、「法國自大」、「法國沒落」這些評論過去十多年一直不絕於耳(這些論調今年又派用場了,真是太陽之下無新事。)。希拉克跟英美對着幹,二零零三年反對伊拉克戰爭,更令英美傳媒「仇法」推向高峰。英美傳媒當年吹捧薩爾科齊,跟這背景不無關係。若注意英美傳媒對薩爾科齊的報道,便可發現他們一直把薩爾科齊視為「自己人」:例如說他跟美國總統布殊友好,欣賞英國首相貝理雅,不是法國傳統精英,推崇英美式經濟改革等。

這個把薩爾科齊視作「自己人」(或「不夠法國」)的立場時至今日仍可見於英美傳媒,英國廣播公司較早時探討法國的「仇薩」潮,便有指薩爾科齊的作風跟傳統精英迴異,因此被針對。但法國人討厭他真是只因為他是異類?法國左派討厭薩爾科齊並非始自今天,他任內政部長時,其強悍和流氓風格,早已惹人生厭,但法國人還是選他而非社會黨候選人,足見法國人對他還是有期望的,希望他能為法國政壇注入朝氣。但他上任後未見勵精圖治,旋即「為情所困」,把私生活放在八掛雜誌上演。向來講究私癮的法國人,看着總統帶着名模女友四處炫耀,瞠目結舌。二零一零年世界盃,法國國家隊鬧出「罷踢」醜聞,這事跟法國當時討論的退休改革大事相比,實是芝麻綠豆不過,但薩爾科齊政府上下卻視之為頭號大事,薩爾科齊還要親自過問,接見亨利,事件最後當然不了了之,但這事反映出他只投其所好,談不上遠大抱負。薩爾科齊的爛口也未有因當上總統有所收歛,罵平民也罵記者,這樣的法國總統,簡直是史無前例,法國總統一職的尊嚴一掃而空。

至於說薩爾科齊傾心英美自由經濟模式,說穿了只是英美傳媒一廂情願而已。甚麼改革法國的雄圖大計,從來只聞樓梯響。而薩爾科齊早已搖身一變,成為德國總理默克爾的好學生,「德國模式」不離口,指法國要學習德國云云(奧朗德(François Hollande )在上周的辯論諷刺得好:「你已有五年的學習時間了!」);薩爾科齊上月「無厘頭」向英國《金融時報》開火,說法國絕不走英美經濟模式之路,惹來《金融時報》還擊。至於親英親美,薩爾科齊為了挽救民望不斷大打民族主義牌,較前任希拉克有過之而無不及。看着這位曾被視為「法國希望」的總統越來越不像話,《經濟學人》前年也對二零零七年的拿破崙封面調侃一番,薩爾科齊仍然戴着拿破崙的帽子,但萎縮得不見蹤影,活像一隻龜般跟着妻子身後。這個經典封面,道盡薩爾科齊五年來的蛻變,任內最大成就便是 Carla Bruni!

《經濟學人》那篇 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président社論,可謂一語中的:「At his best, Mr Sarkozy is a thrilling politician; at his worst, a shameless opportunist who bends with the wind. His inconsistencies make it hard to know what he really wants, if he even knows himself. 」上周看辯論,雖然傳媒一面倒說薩爾科齊表現不及奧朗德,但除卻那些「Vous mentez」的指罵,薩爾科齊對議題的駕馭能力還是勝奧朗德一籌。只恨薩爾科齊為何白白浪費五年光陰,把總統寶座拱手相讓。奧朗德能當上總統,只可算是時來運到。薩爾科齊為何可以弄得如斯田地,大概會是歷史學家探討的題材。

Game Change

年初沒事幹,買了美國政治記者John Heilemann及 Mark Halperin所著的 Game Change來看。Game Change將2008年總統選戰娓娓道來,像小說般令人愛不釋手。美國近來不少政治書籍都像小說般,好看是好看了,但不免疑惑:作者難道在政客身上裝了偷聽器?怎可能這樣繪形繪聲?例如書末記載奧巴馬和希拉里的對話,奧巴馬找希拉里當國務卿,希拉里再三推辭,先是說「You don’t want the whole circus.」,但奧巴馬仍然堅持:我知道,但我仍然要你。希拉里再剖白:「You know my husband」,但奧巴馬仍然不罷休:「I need you。」(不知就裏者,大概以為兩人正相約私奔。)書中滿是這些類似「精彩對話」,作者沒有引述消息來源,在書末解釋取材準則,若對話內容屬百分百肯定者,便會加上引號直述,若否,便不加引號轉述。上文引述的奧巴馬及希拉里的「真情對話」,便沒有加上引號,是否屬實,就只有天曉得了。作者自辯稱,該書面世以來,不少人證實書中所言,指控該書失實者寥寥可數。但是,書中所記的對話多屬無關痛癢,就算失實歪曲,當事人好意思走出來逐一否認嗎?

雖然真假難辨,但讀者把該書當成選舉手冊來看,從中汲取不少教訓。該書描述競選陣營如何制定策略,如何處理危機,是上佳的選舉教材。美國的選舉工程已經爐火純青,公關只是基本功,還要涉及大量數據分析和研究,競選廣告也要精雕細琢,務求切中對手要害,但又不能予人「抹黑」口實(共和黨候選人這個包袱可能較輕)。發新聞稿和跟市民握手這些玩意嘛,只是皮毛而已。2008年總統大選競爭激烈,峰迴路轉,Game Change的副題說那是「the race of a Lifetime」,並不誇張。Game Change前大半部講述民主黨初選,最為繄張刺激。希拉里本來勝券在握,卻因自己性格缺點以及奧巴馬部署得宜,優勢盡失。當奧巴馬似乎勝利在望時,希拉里卻偏偏打不死,兩人一直糾纏至最後關頭。結局雖然早已知曉,但讀來還是得津津有味。政治除了講求謀略,性格亦決定了命運。希拉里多次因猶豫不決錯失良機(由2004年堅持要履行對紐約選民承諾,決定不出戰總統開始),令人扼腕不已;反觀奧巴馬心思慎密,計算精確,最終擊倒政壇老手,他所使用的競選策略堪稱楷模。

當年共和黨初選雖然也有麥凱恩上演絕地反擊一幕,但與其說是因為策略勝人一籌,倒不如說是對手太過不濟。Game Change對共和黨初選著墨不多。到麥凱恩找來名不經傳的阿拉斯加州長佩林當競選拍檔,戲才宣告正式上演 。HBO上周推出 Game Change電影版,便以這段故事作題材,由Julianne Moore扮演佩林,重現當年的悲劇/鬧劇。

佩林如何不濟,當年有緊緊追看大選新聞的一定記憶猶新。最叫人難忘的,莫過於CBS主播Katie Couric 的佩林專訪,Katie Couric遠不算咄咄迫人,但佩林語無倫次,叫人眼界大開(相較之下,「我們的核心價值是維護核心價值」只是是小巫見大巫。)。多虧她,Saturday Night Live在奧巴馬跟希拉里的埋身肉摶結束後,還可繼續炮製笑料,也紅了扮佩林唯肖唯妙的Tina Fey。佩林當年由「共和黨救星」迅速淪為家傳戶曉的笑柄,這段經歷想也令她的「被迫害症」加劇,越走越極端。

Julianne Moore扮演佩林,總算成功。(有觀眾剪輯了Julianne Moore的演出及佩林的相關片段,大家可比對一下。)除了扮相唯肖唯妙外,演出也遠為人性化,至少電影中的佩林不是 Saturday Night Live的漫畫版。(電影最有趣的一幕,是扮演佩林的Julianne Moore在飛機上看Tina Fey扮佩林。)佩林如何在Katie Couric訪問出洋相的一幕當然少不了,但電影亦有顯示佩林親民及善於演說的優點,算是較為立體。

Game Change一書以至電影版對佩林其實很客氣,佩林淪為笑柄,麥凱恩的競選團隊負上很大責任。首席策略師Steve Schmidt認為要用奇招才能制勝,結果找來名不經傳的佩林,希望她的新鮮感可抵消奧巴馬的明星效應,又可以吸引保守派選民和女性選民。但離譜的是,團隊只用了五天時間做vetting,他們把佩林推上台前,對她幾乎一無所知。佩林名字一出,記者只消google一下,便找出一大堆醜聞炸彈,紛紛致電競選總部查詢,令團隊無法招架。Steve Schmidt跟佩林面試時,也沒有考核一下她的政策知識,結果到發現她不知道聯儲局職責、以為英女王是政府首腦時,一切已為時已晚。Schmidt初時把傳媒質疑描繪成性別歧視,又把佩林嚴密隔離,不讓她有機會出醜。但「醜婦終需見家翁」,團隊努力培訓佩林,為傳媒應對作準備。Schmidt相信,佩林是好演員,他們只要為她寫好出色的劇本,她照着唸便成了吧?但要一個連南北韓也弄不清楚的人短時間內特訓成外交專家,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電影中,我們看見佩林很努力地補習,無時無刻拿着一大疉memo card背誦。一直在阿拉斯加「與世無爭」享受家庭生活的佩林,一下子成為全國焦點,在傳媒攻擊及競選團隊密集培訓左右夾攻下,佩林終於崩潰失控,跟Steve Schmidt等人反臉,決定going rogue。麥凱恩最終落敗,但佩林卻成為贏家,成為保守派的新救星。

當年受盡佩林氣的Steve Schmidt及 Nicole Wallace都不約而同說 Game Change十分忠實反映事實。至於佩林則對 Julianne Moore扮演她不以為然,但稱對自己能「創造就業」感到欣慰。她後來有沒有看電影則不得而知。但佩林不必生氣,成大器者必先經過千錘百煉。雖然那段經歷不堪回首,但也多虧該場選戰,她才得以衝出阿拉斯加呀。事隔四年,佩林叫座力不改,共和黨大概要想想如何借她為沉悶的選戰添些活力了。

四年前的美國總統大選引人入勝,令全球沒有投票權的觀眾也為之著迷,彷彿選出來的是世界總統般。今年也是大選年,奧巴馬再不能靠「Change」和漂亮演辭迷倒觀眾,共和黨則照樣令人呵欠連連。HBO選擇這個時候推出 Game Change緬懷四年前一役,也自然不過了。Saturday Night Live的編劇要在這麼悶蛋的選舉找笑料,想必十分頭痛。或有人會批評,把嚴肅的政治「娛樂化」實在要不得。但這批評也把政治看得太高尚吧?政客無能,平民百姓還可以期待的,就只有希望他們演出好戲。既無能又戲爛,就辭官歸故里吧!

所以,我支持佩林,因為她很好看。

里斯本之謎

Praça do Comércio

I say:
Lisbon
When I cross the river – coming from the south-
And the city I approach opens as though born from its name
Opens and surges into its night-time spaces
Into its long shining of blue and river
Its body of shaped hills-
I see it better because I speak
It all shows better because I speak
Exposes better its being and need
Because I say
Lisbon, that name of being and non-being
With its secret meanders of amazement, insomnia, and tin shacks
And secret glitter of something theatrical
Its conniving smile of intrigue and masks
While the wide ocean dilates west
Lisbon rocking like a great boat
Lisbon cruelly built along its own absence
I say the city’s name
I say it in order to see

Lisbon, Sophia de Mello Breyner

回來後,朋友每每問:「最喜歡哪個城市?」我總不加思索答道:「里斯本。」朋友自然追問:「為甚麼?」我卻支吾以對:「就是嘛……整個城市的氛圍……」為甚麼喜歡里斯本?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有甚麼必遊景點,有甚麼好吃的餐廳這些必答題,我一概不懂得,我應該可打消當旅行作家的念頭。

還是從頭說起。我清晨五時坐巴士抵達里斯本,周遭漆黑一片,原以為車站或有咖啡店可以消磨至天亮── 想得實在太美了,不要說車站餐廳重門深鎖,候車大堂連座位也沒有。在三兩盞沒精打彩的路燈映照下,依稀看到巴士站對面有樓梯通往地下,看來是地鐵站,便走進去看看。但地鐵站還未開門,唯有重返地面,發現旁邊有個類似車站的東西,門打開了,大堂只有微弱的燈光。這是地鐵站嗎?我在大堂把玩一下售票機,但熒幕找不到要去的地點。大堂上方傳來列車到站的聲音,有乘客從上層匆匆拾級而下,穿過大堂到另一邊轉車,似乎有鐵路已在運行。角落站着一男一女,我走過去一聲「Olá!」接着將寫有站名的紙條給那男的看,不會英語的他指指通往地底的扶手電梯:「Metro。」然後再慢慢的吐出數個音節,配以手勢,我看不懂,給他紙筆,他在紙上寫着「abrir 6:30」,雖然不知「abrir」何解,但猜六時半是地鐵首班車時間,便向他道謝:「Gracias。」(錯了,葡萄牙語應是「Obrigado」,但我一直至離開葡萄牙前夕才恍然大悟。)

由馬德里到里斯本約七小時的車程,沒怎樣睡過,意識早已有點迷糊。坐在大堂的長椅,聽着零星的腳步聲,苦苦支撐着一直等到六時半。雖然背包好像一夜間重了一半般,但買票坐地鐵還能勉強應付得來。旅舍位於熱鬧的Rua Augusta,本應不難找。一步出地鐵站鴉雀無聲(這是Rua Augusta少有的寧靜時刻),大霧籠罩下人也越加不清醒,要在霧中繞了兩個圈才摸對門。

此刻最想便是立即倒頭大睡,可是還得等到中午十二時才可入宿。放下行李後,旅舍的小伙子給我一張地圖,詳細講解周圍景點,有甚麼好吃,有甚麼好看,還在地圖做標記。雖然八時便有免費早餐吃,但里斯本彷彿通過地圖向我招手:「還吃甚麼早餐,快來吧!」結果我便一頭裁進里斯本迷宮中。

清晨的里斯本仍然被厚厚的霧籠罩,Praça do Comércio雖不至伸手不見五指,但路人都化成一個個黒影,粘在霧中,緩緩移動着。人雖在里斯本,想起的卻是福爾摩斯的倫敦。人在倫敦經歷不到「霧都」,卻在這兒碰上,地理與感覺錯配倒也有趣。我倒並非無意識在霧中亂走,在里斯本首個目的地是近河邊的 Fado博物館。由於離開館時間還遠,得在街上走走。

早上的舊城區(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 Alfama)有如教堂般寂靜,連一向大步走的我,也不得不放輕腳步,生怕驚醒夢中人(較沒詩意的理由是,生怕在濕滑的石路上滑倒)。街角偶爾傳來鄰里聊天的聲音,但只聞其聲,未見其人。鳥兒在上空盤旋,偶爾飛到石路上左搖右擺行走,我不禁暗忖:「飛得那麼好看,何必要像傻子般走起路來?」充當傻瓜陪我走了一段路後,鳥兒又瀟灑地飛走了,留下我獨自面對那條通往四面八方的石路。

里斯本是個迷惑人心的迷宮,縱橫交錯的橫街窄巷佈滿幾座山頭,樓房與樓房間狹窄的縫隙暗藏機關,狹窄的樓梯無論向上走還是向下走總是別有洞天。以為正朝山頂走去,但只消兩三個街口,便赫然發現自己其實正朝河邊走。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不遠處,但怎麼走上幾步又不見了?迂迴曲折都是路,地圖根本無法把所有路都複製,更何況我手上那張簡明遊客地圖!拿着地圖在迷宮中鑽來鑽去,以為迷路之際,卻又柳暗花明,目的地突然出現眼前。前一分鐘還在狹窄的斜坡行得上氣不接下氣,電車差不多要跟我肩摩轂擊,下一分鐘已站在空靈的廣場上,憑欄遠眺,整個舊城區一覽無遺。陽光開始驅走霧氣,里斯本這時候才醒過來,遊人也開始出遊了,我暗暗慶幸曾獨自擁有她。

我還要到博物館,但我學乖了,把地圖收起來,逕自朝河邊方向走。果然不看地圖反而不費吹灰之力便到達了。抵達里斯本不消四小時便晤出真理,對於里斯本,迷路是跟她打交道的最好方法。她在想盡方法迷惑你,還拿着地圖一本正經,似乎太不解風情吧!接下來的三天,我便拋下地圖,任由她擺佈了。

後記:這篇文章的題目,當然是出自Raúl Ruiz的 Mysteries of Lisbon。今年死人不少,有些死不足惜,有些無甚感覺,但有些卻叫人眼眶發紅,Raúl Ruiz便是其一。可能正是因為年初看過這齣電影,潛意識驅使我跑到里斯本來。

假戲真做

Baker Street Station

十一月到倫敦,最引頸期盼的除了Magnificent Seven 外(這另文再談),便是Baker Street。「貝克街221b」這地址,自小便刻骨銘心。新雅出版社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教我廢枕忘餐。我的英文也是後來靠《福爾摩斯》英文原著看回來的。老實說,沒有福爾摩斯,我當年才不會最終認真學起英語來。既然來到倫敦,自然要探望故人。

福爾摩斯本無其人,柯南道爾當年寫福爾摩斯時,貝克街也沒有221b這門牌,但貝克街上下早已假戲真做,把不存在的住客當成老街坊,地鐵站也不例外。地鐵一駛到貝克街站,月台裝飾已急不及待告訴你,你來到福爾摩斯的家了。伴隨着Baker Street站牌的兩個斗大側影,頭戴獵帽、叼着煙斗,全球最出名的側影,非此莫屬。

Sherlock Holmes, London

仔細一看,兩個大側影原來是由好些小側影砌成的,地鐵站大堂牆壁也舖了以福爾摩斯側影為圖案的瓷磚。街坊當了世界名人,豎立銅像固然少不了。一步出地鐵站,便看到頭戴獵帽、拿着煙斗的福爾摩斯。趕快為福爾摩斯拍張照片,雖然有正面可拍,但我還是偏愛側影。大概因為自小只是通過文字接觸福爾摩斯,一直沒有想過為福爾摩斯找張面孔,唯一的面孔便只有Sidney Paget的插畫。坊間雖然有不少福爾摩斯電視電影,卻一直沒有看,直至BBC去年播映「現代版福爾摩斯」Sherlock才「破戒」。喜歡這齣劇集,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現在要道成肉身,大概也不會反對 Benedict Cumberbatch的皮囊。但 Benedict Cumberbatch終究只是二零一零年的福爾摩斯,不算維多利亞時代的正牌貨。我心目中的福爾摩斯大抵還是那側影吧!

寅次郎,柴又

這樣追尋不存在人物的「遺跡」,為貝克街路牌和221B門牌拍照,想想也甚無聊。想起去年在日本,也是十一月,也這樣拜訪故人。那次追尋的,是印象頗模糊的寅次郎。山田洋次的「男はつらいよ」(男人之苦)系列,是小時候父母看的電視,香港當年好像譯作「男人四十戇居居」。寅次郎電影系列由一九六九年開始,共拍了四十八集,主角車寅次郎一直由渥美清擔綱,電影系列也隨渥美清一九九六年病逝畫上句號。

跟福爾摩斯面目模糊相比,寅次郎無疑有血有肉得多,要假戲真做也容易點。戲中的寅次郎來自柴又,愛四處漂泊,有點瘋瘋的,但異性緣又不差,每集都會遇上可人兒。不過兜兜轉轉後,又會發現對方另有心儀對像,但寅次郎還是愉快過活,繼續四處漂泊,每隔不久便回到柴又,到妹妹家中稍作休息,然後又踏上旅途。

當日輾轉坐火車到葛飾區柴又,一踏出火車站,便看到寅次郎。跟貝克街相比,柴又「假戲真做」厲害得多了。寅次郎陪伴日本人走過近四十個年頭,不少老一輩日本人都特地跑來看看寅次郎的故鄉。柴又是保存了下町風味的小鎮,從火車站一直走到帝釋天,沿途都是菓子店(寅次郎妹妹在戲中也是經營菓子店,地址便是帝釋天參道)和售賣寅次郎紀念品的店餔(我也買了個寅次郎護身符。)。雖然是平日,遊人絡繹不絕。柴又還有間寅さん記念館,寅次郎電影廠景都原封不動搬到這兒來,寅次郎的招牌服裝和行李箱當然少不了(最妙的展品相信是寅次郎的病歷!),還有模型和展板介紹寅次郎少年時代,重現昭和時代柴又街道的模型:這不失為借電影教授本土歷史的好方法。展覽館除了有放映廳放映寅次郎電影外,還放着幾部電腦,讓遊人按圖索驥,按女主角、拍攝地點等分類,挑選電影片段獨自緬懷一番。不懂日文的我也在展館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寅次郎陪伴成長的日本人更不用說了。模糊的兒時記憶,也隨着寅次郎電影主題曲慢慢喚醒來。那首快近三十年沒聽過的音樂,聽進耳裏卻竟然有親切感。

有沒有其人有多要緊?只要大家都把他當真,他便自然是真的了。福爾摩斯和寅次郎在這地球的意義,可比不少有血有肉者重大得多。

寅さん記念館

遊在危機蔓延時

今年驛馬星動,總是想着往外跑。嚷了一年要去俄羅斯,結果陰差陽錯去了倫敦(不是上錯機),跟着也不知甚麼原因去了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國。所到之處都可以說是歐債危機的「震央」:西班牙和葡萄牙是「歐豬」,法國的AAA危在旦夕(雖然這個「旦夕」維持了一年),英國雖然不在歐元區(永恆難題:英國是歐洲國家嗎?),英倫銀行怎樣扭盡乾坤,經濟還是無起色,政府又要緊縮開支,民怨四起。上機前,歐債危機才把意大利那個混漲總理拉下馬,世人的目光繼續集中在 Merkozy (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和德國總理默克爾二為一體的綽號)。在前往倫敦的飛機上,讀着《金融時報》,談的也是歐債危機,還有一大篇文章談默克爾,默克爾生於東德、怎樣走上從政之路,這類文章算起來已讀過無數次了,大家無非想從她的過去推算/解釋她在歐債危機的一舉一動。危機拖得太久,連《金融時報》都技窮了。

身處震央,卻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只要不是每天對着電視報紙,不是每天看着CNBC的金融分析員對着鏡頭大呼小叫,很自然便是:”Crisis? What crisis?”。西班牙經濟慘淡,但Gran Via十一月底已張燈結彩,滿城聖誕氣氛,星期日一家大細拖男帶女在太陽廣場一帶看燈飾,看街頭表演,人人面上都掛着笑容:這真是一個失業率高達21%、年輕人失業率高達46%,兼經濟零增長的國家嗎?

葡萄牙沒有西班牙色彩斑斕,里斯本和波爾圖舊城區的破落好像正符合傳媒對葡萄牙經濟一愁莫展的描述。但與其說是經濟,倒不如說葡萄牙文化天性或許就是帶着淡淡哀愁,Fado便是葡萄牙文化的體現。一個晚上,在里斯本酒館聽着 Fado,幽幽的歌聲,配着葡萄牙結他,興之所致,觀眾也和唱起來,那種美妙和諧,外邊世界就算倒塌好像也不再相干了。

我可不是只會把眼前一切浪漫化的無知觀光客。在馬德里,我也碰上示威,也碰上對前途感到茫然無助的大學生。但看他們示威,與其說怨氣衝天,倒不如說有點像開嘉年華會(還覺得有希望才會出來示威呀!)。我那位西班牙房東太太,雖然對西班牙現況諸多不滿,但整天還是笑嘻嘻的。臨行前,她還再三向我強調:「我們西班牙人是最風趣的。」

生活,除了抱怨,還有其他。抵達葡萄牙前夕,才有場全國大罷工,街頭隨處可見抗議政府的標語。旅館的小伙子跟我說,葡萄牙現在日子很難捱,年輕人更慘,畢業自動等於失業,他的朋友都去巴西找工作了,他也要中途輟學找工作,但他說:「我很幸運,因為我現在有一份最棒的工作!」他的工作便是帶旅客在里斯本體驗地道文化,一跟他談Fado便樂了,興致勃勃地介紹這國粹來(抵達那個星期,Fado才被列入世界無形文化遺產)。這種富足,當然不會從經濟數據反映出來。

上機返港前,在巴黎機場買了諷刺周報Le Canard enchaîné,也是歐債危機,也繼續是Merkozy。Le Canard enchaîné拿這(兩)位年度風雲人物來挖苦:這便是充分體現政客唯一價值的時候嘛。笑着上機,方坐下,拿起某份中文報章翻閱,(其實已不再)嚇人的「歐元解體」進入眼簾。不禁想:唉,應該再遲兩三個月才回港,至少報章上的新聞可能會有點新意。

背包內有一冊剛買的漫畫集,Martin Vidberg的《L’Actu en patates, Tome 1 : Quinquennat nerveux》。Martin Vidberg在法國《世界報》網站的漫畫,自年初便成為我的精神食糧。翻到一幅畫於2008年11月的漫畫《Qu’est-ce qui motive les marins ?》,當年既有金融危機,又有美國大選,喧囂跟今天不相伯仲,為了避開無日無之的「奧巴馬」、「危機」、「XX指數」等噪音,只好揚帆出海至無何有之鄉。漫畫用在今天也很貼切(危機有離開過嗎?),但其實,要寧靜只要到風暴中心便可以了。

人在東京(三)遊車河

東京電車上世紀曾四通八達,現在都電只剩下荒川線。

東京從前電車四通八達,電車全盛時期全長二百多公里(這個網站有很多昔日東京電車的相片),但隨着路面交通越來越繁忙,加上地鐵開通,電車路一九六七年起便陸續撤走。到現在,東京的地面電車只剩都電荒川線,和東急運營的世田谷線。九月某天由澀谷散步到世田谷,探訪完松陰神社後踱步至世田谷線車站松陰神社前,但可能是車廂太明亮光新吧,電車到站竟喚不起乘搭意欲,還是繼續走路算了。

都電荒川線 9000型

世田谷線只有五公里,經過的都是住宅區,相比起來,十二公里長的都電荒川線遠為有意思得多了。九月某個星期六早上到雑司が谷往三ノ輪橋方向月台等車。一上車便把寫了「一日乘車劵」的字條遞給司機看,要買一張四百日圓的一日乘車券。司機搖搖頭,不好意思地說:「sold out!」我只好從褲袋掏出一百六十日圓付單程車費,司機耍手擰頭,喃喃說着日語,然後終於想出英語怎樣說:「No problem!」想是覺得我想買一日乘車劵,付單程車費有點不合理吧。向他道謝後,便往車廂鑽。

故意挑假日乘坐,是因為要到荒川車庫前的都電おもいで広場看舊電車,該廣場只在假日開放。似乎不少家庭都把都電荒川線視為周末節目,近司機位置便坐了一家四口,爸爸拿着地圖,媽媽拿着車票,兒子目不轉睛看着司機,女兒則拿着電車小冊子看得津津有味。到了荒川車庫前,下車便向都電おもいで広場前去。戴着耳機聽音樂正聽得出神,突然有人從我背後閃出來,彈到我面前。定神一看,原來是剛才的司機,想是我下車後他一直追着我,他氣急敗壞說:「Excuse me!」難道現在才向我追討車費?原來他只是想領我到旁邊的荒川電車營業所買票。終於買了張一日乘車劵。買完票,連忙向司機鞠躬道謝,他稍為介紹一下都電おもいで広場後,才轉身回到營業所換班去。

舊日行走築地的電車 (攝於都電おもいで広場)

都電おもいで広場只有兩部電車,一架是「PCCカー」5501號車,另一架是「學園號」7504號車。車廂內有展覽介紹東京電車的歷史,放着當年築地和銀座電車路牌等文物。小孩看着不屬於自己的電車歷史也看得津津有味,我拿了一份給小孩看的資料單張,看後才知道荒川線電車目前有四款型號,7000型是最普遍的,有二十二架,9000型只有兩架(這款車是仿古設計)。廣場有位老人(想是都電的退休員工)耐心給遊人講解電車歷史,可惜我聽不懂。離開時剛好碰上9000型到站,大批電車迷趕快追着拍照:這樣的氛圍感染下,想不當電車男也不行。

三ノ輪橋

三ノ輪橋

繼續往三ノ輪橋方向前進,三ノ輪橋總站貼了些懷舊海報,走進ジョイフル三ノ輪商店街,大概是時候尚早,周遭靜悄悄的,部份商店才剛開門不久,街上只有幾個居民在踱步。商店街都是老舖,賣魚賣菜賣餅都有,也有賣傘的專門店。由商店街穿過滿是花草的橫街小巷,便是安靜的住宅區。在三ノ輪橋一帶蹓韃,遠處看到興建中的 Tokyo Skytree,若不是陽光過於兇猛,我又可能朝那邊一直走了。還是回到三ノ輪橋電車站,等候電車,涼浸浸繼續遊車河。

電車朝早稻田方向緩緩前進,經過的都是下町地方,尋常百姓人家。電車車廂沒有平時東京地鐵那種令人緊張的氣氛。車廂開始擠滿人,見到老伯上車,連忙站起來,向老伯招手。老伯向我鞠躬道謝,弄得我萬分不好意思,只好慌忙彎一下腰回禮(得承認,我的腰沒有日本人般柔軟。)。雖然擠,但倚着窗口看風景挺不錯,在王子駅,當天不知是甚麼節慶,一大班人在打鼓巡遊。其實最好可以每個站都下車看看,但天氣異常悶熱(後來才知道是颱風臨近前奏),我這懶鬼賴在車內才不要下車呢!邊看風景,邊聽音樂,突然有人在我旁邊大聲道謝,原來是剛才的老伯,他到站下車了,又向我深深鞠躬:雖說這是日本的習慣,但老人家向自己鞠躬卻弄得我手足無措,臉也紅起來,趕快回禮。

5501号車

到了早稻田總站,不得不下車。在熾熱的陽光下急步前往早稻田大學,在校園轉了一圈,在大隈重信的銅像一帶拍些照片,然後便回去了。這次是由早稻田坐到鬼子母神。本來也不知該期待甚麼,難得當天有市集,人們拿自製的手工藝品擺地攤。逛了一回,便又坐車回雑司が谷。一上車向司機出示一日乘車券:咦,怎麼司機有點面熟?那不是剛才領我到營業所買票的司機嗎?他也認出我來了,跟我微笑點頭。首尾呼應,大概是這樣。

人在東京(二)城市定向

大円寺

大円寺


東京街頭隨處可見的「歷史文化散步道」指示牌 (攝於鬼子母神附近)

上月去東京,Lonely Planet已不夠用了,借來東京都歷史教育委員會出版的《東京都の歴史散步》 。說起歷史散步,東京街頭不難找到歷史文化路線圖,供人按圖索驥;網上也有各式散步路線,除了歷史,文學和電影的路線也多得很(例如這個網站)。若要增添漫遊東京的歷史感,還可以下載「今昔散步」這個iPhone app (也有 Android版),跑到某個地方,可以立即查查江戶和明治時期的地圖,當下穿梭時空。

一天,大概是因為看到目黑區佛寺有不少雕像,便決定前往看過究竟。大清早到了目黑區,相信是走錯路的關係,路過東京都庭園美術館,正展出俄羅斯聖彼德堡State Hermitage Museum 收藏的歐洲玻璃藝術品,一直心繫俄羅斯的我便偏離原定路線,開小差去了。去完俄羅斯後才展開「城市定向」,先到大鳥神社一看,然後沿着山手通往前走,周遭是正常不過的石屎森林。但在東京,橫街小巷總別有洞天,橫街有個「蟠龍寺」的指示牌,便沿着小巷,穿過樹叢,一座小小的日式廟宇便出現在眼前,寺廟庭院四周靜悄悄的,但日本空無一人的廟宇多的是,早已見慣不怪了。石路盡頭看見一男一女佇立在岩洞前,洞旁一塊紅色旗幡寫着「奉納弁財天」,內裏放着石像。庭園繞了一圈,被蚊子叮了兩口後,便離去。回到山手通,發現「蟠龍寺」牌子下方還貼有地圖,標出「山手七福神」的位置,剛才在石洞前看到的兩個人在地圖上比劃:原來他們正在玩「尋找七福神」!

松雲元慶像

在東京這樣玩「城市定向」蠻有趣味,且不乏同道人。有時以為自己來到甚麼偏僻佛寺神社,正心滿意足之際,怎知猛一回頭便看到有人(大多是單身女孩或年長夫婦)拿着地圖東張西望尋至,大家的探秘路線可能並不相同,在checkpoint偶爾遇上,也是緣份。繼續往前走,街角坐着一個拿着槌子的和尚,那是松雲元慶的銅像,跟旁邊的地盤倒也相襯。松雲元慶便是天恩山五百羅漢寺那些羅漢像的作者,十年間一共雕了五百多個羅漢像,現在只剩下三百零五個。右轉進小路後拾梯而上,閘門大開,售票窗上貼着紙條,意思大概是說,參觀者請敲打小鐘。我敲一下鐘,沒人出現,心想,你再不出來賣票,我便自己進去啦。終於有人出來,收了五百日圓,送上介紹寺院的小冊子。現在的天恩山羅漢寺是一九八一年落成的,所在地也非原來位置,寺廟建築因而較「摩登」,少了吸引力。走進羅漢堂看羅漢,略嫌四平八穩了點,加上實在太熱,在寺院逗留一回便離去,離去前又碰上剛才在尋找七福神的男女,大家都不敢大動作打招呼:一來不知對方認不認得你,二來也不知對方是否想打招呼,於是大家在眼神相遇的一刻,一見對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自己也連忙動一動嘴角,結果便產生「相視而笑」的效果。

目黑不動尊

還是繼續行程,動身前往不遠的「目黑不動尊」所在地瀧泉寺。山手線有兩個站,一個叫目黑,一個叫目白,一黑一白相映成趣。目黑有個目黑不動尊,目白有個目白不動尊,這便是這一黑一白的來由。東京還有「五色不動」:分別是目黑不動、目青不動、目白不動、目赤不動和目黃不動。據說是德川家第三代將軍家光聽從高僧指示,在江戶東南西北中央五個方位供奉五個不動明王,鎮守江戶。雖說不動,但這六位不動(目黃不動有雙胞)中至少有三位搬過家,目黑不動倒沒有動過。我對佛教認識不深,在日本逛佛寺,不難發現每座寺都標明是何宗何派,像這瀧泉寺便是天台宗,在網上查一下,六位不動有五個在天台宗的佛寺裏,只有目白不動是在真言宗的佛寺裏:但似乎何宗何派也喜歡密教傳入的不動明王。

大円寺


瀧泉寺有七福神,下一站大円寺也有七福神,看來「尋找七福神」的遊戲遠較「尋找不動尊」易玩。我倒沒有心要尋找甚麼,只是覺得這樣拜訪佛寺神社很好玩,目黑區「城市定向」最後一站走到大円寺,大円寺也有五百羅漢,羅漢體積較小,整整齊齊排列在太陽下,姿態各不同,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們的樣子詼諧,當中托頭尋思(也可能是頭痛)者,也不乏開懷大笑者。據介紹,這些石造羅漢像是為了悼念一七七二年行人坂大火死難者的。大円寺所在地行人坂附近,豎立了好幾個遺址說明牌,太鼓橋和富士見茶屋都是江戶時期的名景,但當然今天不復存在了(這網頁可看看行人坂今昔),大円寺早已被高樓大廈包圍,這類今古交集的景觀在東京早已司空見慣,但對拿着江戶時期地圖玩城市定向的怪客來說,有高樓大廈嗎?